周玉芬攥着李珑玲的手,声音抖得厉害:“珑玲同志,你跟我说实话,振儿他会不会有危险?”
李珑玲反手握紧了她的手指,力道比刚才还大了几分。
“玉芬姐,你听我说。”
李珑玲的语气很稳,带着一股子从战场上磨出来的笃定。
“军令状这东西,听着吓人,那是对组织的承诺。”
周玉芬愣愣的看着她。
“王政那个人我了解,他跟振儿的父亲辈是一个年代过来的兵,粗中有细,不会拿年轻人的命开玩笑。”
李珑玲松了口气,靠回枕头上,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很亮。
“而且你想想,王政亲自带他去化工厂,还给他调配人手,这说明什么?”
周玉芬摇了摇头。
“说明上头信他,护着他。”
李珑玲一字一字的开口,语气十分笃定。
“这孩子的本事我见过,云梦跟我讲过他在749院干的那些事。别人觉得天方夜谭的东西,到了他手里也能轻易解决。”
周玉芬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攥着李珑玲的那只手没再发抖了。
“真的?”
“我这辈子从不说假话骗人,战场上如此,病床上也是。”
李珑玲看着她,目光十分认真。
“你那个儿子,比我见过的大多数老专家都靠得住,这话我当着你的面说,也敢当着首长的面说。”
周玉芬使劲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擦了把脸,好半天才开口:“那他在化工厂伙食好不好?晚上能不能睡个囫囵觉?有人管饭吗?”
李珑玲被她这一连串问题逗得嘴角微微弯了弯,牵动了肩上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气,却还是忍着没叫出声。
“我让云梦打了电话问过了,厂里给他安排了行军床,吃的是厂里食堂的饭,没有亏着。”
“食堂的饭哪有什么油水。”
周玉芬皱着眉头嘟囔了一句,心疼劲儿上来了,眼泪反倒收住了。
“等他回来,我炖一锅猪蹄给他补补。”
李珑玲看着她脸上这副又心疼又嘴硬的模样,忽然鼻头一酸。
这就是母亲。
不管儿子是造火箭的还是种地的,在当妈的眼里,他就是那个吃没吃饱穿没穿暖都让人惦记的孩子。
“玉芬姐。”
“嗯?”
“等我出了院,你教我炖鸡汤。”
周玉芬怔了一下,随即使劲点了点头,声音还带着鼻音:“行,我教你,不光鸡汤,红烧肉我也教你,那个云梦爱吃。”
“好。”
李珑玲的眼里有了潮气,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两个母亲对视了一眼,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了。
搪瓷缸里的鸡汤还冒着热气,病房里弥漫着一股家常的香味。
周玉芬拧开缸盖,用勺子舀了小半碗汤递过去:“趁热喝,凉了腥气就重了。”
李珑玲没有客气,接过碗慢慢地喝了两口。
“好喝。”
这两个字是真心话。
周玉芬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全挤到了一块儿。
护士在门口敲了敲玻璃,示意探视时间快到了。
周玉芬站起来,把搪瓷缸的盖子盖好,把碗和勺子摆在李珑玲够得着的位置。
“剩下的你慢慢喝,别急,一口一口来。”
“知道了,玉芬姐。”
周玉芬走到门口,又回了一下头。
“珑玲同志,你好好养着。”
李珑玲靠在枕头上,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与此同时,京城第三化工厂,核心车间。
孙建业双手捧着镀完铬的喷丝板推开门的时候,林振正蹲在纺丝机旁边检查凝固浴槽。
“林组长,十微米铬层,我对着光一个孔一个孔看过了,均匀,没堵。”
林振接过来翻了个面,对着头顶那盏昏暗的白炽灯举起来。
两百个微孔透出细密的光点,在他掌心排成整齐的阵列。
“行,装机。”
他把喷丝板递给周德胜。
周德胜伸手去接,手指头碰到板面的一瞬间缩了回去,换了个姿势从边缘托住,跟捧着一块烧红的铁似的。
“板面不能磕。”林振多说了一句,“微孔边缘要是压变形了,出来的丝截面不均匀,强度直接打折扣。”
“明白。”周德胜点着头往纺丝机走,步子放得又慢又稳。
孙建业搓着手走到林振旁边,压低了声音。
“林组长,这要是一次纺不出来,第二块喷丝板可就没有了。那些零点零五的钻头只剩十三根,你手上的伤……”
“不会有第二次。”
林振打断他,转头看了一眼操作台旁的化验员小马。
“凝固浴温度多少?”
“零下三度。”
“往下压两度。”
“再开大冰盐水循环。”小马调了一下阀门,温度计的水银柱缓缓下降。
十分钟后,周德胜完成了喷丝板安装,回头竖起一根大拇指。
林振走到纺丝机正前方,最后检查了一遍料筒里的液晶态溶液。
“加压。”
小马拧开氮气阀门,气体涌入料筒,压力表指针开始爬升。
“两个兆帕。”小马报数。
“继续。”
“三个。”
“继续。”
“四个。”
“继续。”
“五个兆帕。”
“停。”
车间里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十几双眼睛全部盯在那块巴掌大的喷丝板底面上。
一秒过去。
两秒过去。
第三秒,第一缕极细的丝线从微孔里挤了出来。
那是一根肉眼几乎辨别不了粗细的纤维,在白炽灯泡昏黄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极为罕见的金黄色光泽。
“出丝了。”林振的声音很轻。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第十根。
两百个微孔同时吐丝,金黄色的纤维束穿过空气间隙落入凝固浴,在冰冷的硫酸溶液中迅速固化,被卷丝辊一圈一圈收起来。
孙建业两条腿迈不动了,嘴唇在打哆嗦。
“金……金色的。这颜色,我活了五十四年,从来没见过哪种化纤是金色的。”
“它不是化纤。”林振头也没抬,“分子结构里全是刚性苯环,跟软塌塌的尼龙不一个东西。颜色是天生的,没法改。”
周德胜凑近了两步,盯着卷辊上越缠越厚的金黄色线团,嘴里冒出两个字:“好看。”
说完他自己觉得不合适,赶紧退回原位。
出丝过程持续了四十分钟。
五公斤的液晶态溶液全部纺完,卷辊上已经攒了厚厚一层。
林振关掉加压阀,走到卷辊旁,用指甲挑起一根单丝。
“孙工,你过来摸。”
孙建业快步上前,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捻了一下。
“滑,但是硬?比咱厂拉的尼龙丝硬太多了。”
“是你们那尼龙丝的五倍以上。”林振从操作台抽屉里翻出一卷碳钢丝,直径零点三毫米,厂里平时绑管路用的,“来,做个实验。你就知道它到底有多硬了。”
他截了一段十公分长的钢丝,又从卷辊上抽出一根同样长度的芳纶纤维。
芳纶纤维的直径大约零点零五毫米,只有钢丝的六分之一。
“看清楚了。”林振把两根丝的一端分别固定在操作台两侧的卡扣上,中间打了个死结连在一起,“你两只手各抓一头,往两边拽。看哪根先断。”
孙建业咽了口唾沫,双手各抓住一端。
“使多大劲?”
“吃奶的劲。”
孙建业两臂猛往外撑。
“啪!”
他右手猛的一甩,身体差点失去平衡。
低头一看,右手里那根零点三毫米粗的碳钢丝,断了。
断口齐整,被生生拽开。
左手那根细得几乎看不到的芳纶纤维,完好无损。
孙建业的嘴张在那里合不上。
“怎么……怎么可能?钢丝的截面积是它的三十六倍!”
“换算到同等截面积,它的拉伸强度是碳钢的一百八十倍。”
“一百……八十……”孙建业的腿开始发软,声音完全变了调。
“再试一次!”周德胜冲过来,一把从卷辊上抽出十根芳纶纤维,搓成一股,又拿了一段更粗的钢丝,“我不信!”
他喊孙建业抓另一头。
两个大男人面对面较劲,青筋暴起。
“啪!”
钢丝又断了。
芳纶纹丝不动。
周德胜盯着手里那截断掉的钢丝头,嘴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
“老天爷……老天爷……”
“那这玩意儿织成布,真能挡子弹?”陈厂长从人群后面挤进来,嗓门很大。
“单根不行。但多层织造后叠加在一起,可以。”林振已经转过身,走回了操作台前。
他在想下一步了。
纺丝成功只完成了一半。
纤维要变成布,需要织机。
芳纶的强度会让普通纺织机的钢筘和综框承受沉重的磨损,搞不好织不了几公分就得停机换件。
更让他头疼的是裁剪。
一种连钢丝都拉不断的纤维,等织成了多层布,用什么去剪?
“孙工!”
“到!”
“马上联系京城棉纺三厂,借一台剑杆织机,带上他们硬度高的那套钢筘。”
“你再帮我打听一件事。”林振抬起头看着他,“京城的军需被装厂里,有没有裁过帆布的老师傅?手上功夫好的那种。”
“我去办!”孙建业抱着那卷金黄色的线轴冲出了车间。
林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布满水泡和裂口的手。
纤维造出来了,但要变成一件真正穿在身上挡子弹的衣服,还有新的难题需要解决。
他转向周德胜。
“老周,你们厂仓库里有没有钨钢的废料头?”
“钨钢?做什么用?”
“磨刀。”
“用来裁这种布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