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一栋九十年代建的老居民楼里。
三单元401室,客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墙上,明明灭灭。房间里挤着六张办公桌,桌上摆着七八台显示器,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泡面、烟味和汗味混合的浑浊气息。
这里是“迅达网络传媒”的工作室。营业执照上写的是“网络营销推广”,实际上主要业务有三块:刷单、刷评、刷流量。偶尔也接点“舆情管理”的活儿——说白了,就是网络水军。
靠窗那张桌子前,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大家都叫他阿杰。他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点油腻,套着件起球的灰色卫衣,正盯着三块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左边屏幕是微博界面,他在一个关于“预制菜”的话题下疯狂发评论:
【“东贝的鱼我吃过,现杀的,肉质很嫩!”】
【“现在造谣成本真低,随便拍个视频就敢黑大品牌。”】
【“那两个顾客一看就是托,故意找茬的。”】
每条评论发出去,他就在后台记录本上打勾。一条五毛,一天发三百条,一百五十块。这是基础工作量。
右边屏幕是抖音,他在一个美食博主的视频下复制粘贴类似的评论,偶尔改几个字,避免被系统判定为机器人。
中间屏幕是微信,开着四个工作群。其中一个群名叫“东贝专项”,里面正在发任务:
【组长:所有人注意,今晚重点攻击车牌号‘临A xxxxx’的车主。关键词:律师助理、知法犯法、有靠山、嚣张。评论区统一话术我马上发。】
紧接着,一个文档链接甩进群里。
阿杰点开,是十几条精心设计的攻击话术:
“车牌临A xxxxx的车主,是周文渊律所的助理,难怪这么横。”
“律师助理不懂法?故意诋毁餐饮企业,是不是收了黑钱?”
“有本事晒晒你的工作证,看看哪个律所培养出这种人才。”
“开律所的车出来嘚瑟,翻车了吧?”
阿杰快速浏览了一遍,没什么特别。干这行半年,他发过更恶毒的话。网络世界就是这样,隔着屏幕,谁也不知道对面是人是狗。他只需要复制、粘贴,拿钱走人。
他开始编辑评论。第一条:“车牌临A xxxxx的车主,是周文渊律所的助理,难怪这么横。”
敲完,准备发。
等等。
阿杰的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方。
周文渊律所。
这个律所名字……有点耳熟。
他皱眉想了想,忽然记起来——大概两个月前,他阑尾炎手术住院,隔壁床是个车祸骨折的大叔。大叔姓王,是个环卫工,聊天时说起过他儿子在一个很厉害的律所当助理,律所名字好像就是……周文渊?
当时阿杰还开玩笑说:“那以后我犯事了找你儿子辩护啊。”
大叔憨厚地笑:“我儿子就是个小助理,不过他们律所的周律师是真好,帮我打过官司,一分钱没要。”
阿杰摇了摇头,甩开这些无关的回忆。可能是重名吧,周文渊又不是什么生僻名字。
他继续编辑第二条评论:“律师助理不懂法?故意诋毁餐饮企业……”
编辑到一半,他又停住了。
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挠。
他切出文档,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输入“周文渊 律师事务所”。
搜索结果出来,第一条就是律所官网。点进去,页面很简洁,深蓝色背景,金色logo。律师介绍栏里,周文渊的照片在第一位,四十多岁,戴眼镜,看起来很儒雅。
往下拉,是律所新闻动态。最新一条是半个月前的:“本所成功代理某上市公司股权纠纷案……”
没什么特别的。
阿杰正要关掉页面,目光扫到网页底部的联系方式。地址:中山路188号金鼎大厦17层。电话:xxxx-xxxxxxxx。
他盯着那个地址,脑子里那点模糊的记忆忽然清晰起来。
住院时,王大叔说过他儿子工作的律所地址。好像就是……中山路?金鼎大厦?
阿杰的后背渗出一点冷汗。
他切回微信,点开和王大叔的聊天记录——他们加过微信,出院后还互相点赞过朋友圈。聊天记录不多,最近一次是春节,他给王大叔发了个拜年红包,王大叔回了个谢谢。
他往上翻,翻到两个月前的记录。
王大叔:“小杰,今天拆线了,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你怎么样?”
阿杰:“我也快了。对了王叔,你儿子在哪个律所上班来着?以后有法律问题好咨询。”
王大叔:“周文渊律师事务所,在中山路金鼎大厦。不过他就是个小助理,帮不上啥忙,哈哈。”
阿杰盯着这条消息,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惨白一片。
地址对上了。
周文渊律师事务所,中山路188号金鼎大厦。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左边屏幕上那条还没发出去的评论:“车牌临A xxxxx的车主,是周文渊律所的助理……”
手指开始发颤。
他点开“东贝专项”工作群,往上翻聊天记录。组长一个小时前发了几张截图,说是“目标车辆”和“目标人物”。
其中一张是视频截图,一个穿夹克的年轻男人侧脸,有点模糊,但能看清大概轮廓。
另一张是停车场监控截图,一辆黑色大众SUV,车牌确实是临A xxxxx。
阿杰放大那张人物截图,死死盯着。
他不认识这个人。但这个人,是王大叔儿子的同事。
而他现在,正在接单攻击这个人。
微信群里,组长又发消息了:
【组长:@所有人 动作快点!客户催了,今晚十二点前要看到效果!每条评论必须带车牌号和律师助理关键词!
紧接着是一个红包,写着“加急费”。
群里瞬间活跃:
【“收到!”】
【“正在刷!”】
【“保证完成任务!”】
阿杰看着那些飞快刷屏的回复,又看了看自己编辑好的两条评论。
他删掉了输入框里的文字。
然后他点开微信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老板”的联系人——那是他加入这个网络时的唯一上级,他只见过一次,是个穿风衣的中年男人,话很少,只告诉他“有重要情报就报,没事别联系”。
阿杰打字,手指因为紧张有点僵硬:
“发现情况。我所在的水军公司,正在接单攻击一个目标。目标信息:林风,周文渊律师事务所助理,车牌临A xxxxx。委托方是东贝餐饮。攻击方式:全网刷负面评论,重点攻击车牌号和律师助理身份。是否需要进一步跟进?”
他反复检查了两遍,点击发送。
消息显示“已送达”。
十秒钟后,对方回复:
“收到。继续正常工作,不要暴露。收集任务详情,包括委托方联系人、具体攻击话术、执行时间、预计规模。晚十二点前汇总上报。”
阿杰:“明白。”
他放下手机,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心跳平复下来。
然后他重新点开那个话术文档,开始一条一条地复制、粘贴、发评论。
手指依然在键盘上飞舞,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每发一条评论,他就在心里默默记下:这条是攻击车牌号的,这条是攻击律师身份的,这条暗示收黑钱……
屏幕的光映着他年轻但有些麻木的脸。
左边屏幕上,又一条评论发出去:
【“开律所的车出来嘚瑟,翻车了吧?”】
点赞数开始缓慢上涨。
晚上十一点,林风公寓。
吕一瘫在沙发上,一边啃苹果一边刷手机,忽然“噗嗤”笑出声。
“老板,你看这些人,骂人都骂不出新花样。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律师助理嚣张’、‘有靠山’、‘知法犯法’……一点创意都没有。”
林风正在看K发来的缅北园区资金流转路径分析报告,头也没抬:“水军。”
“我知道是水军。”吕一把手机转过来,“但你看这个,还@东贝官方,说‘建议彻查此人背景,可能有经济问题’。他们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就开始编经济问题了,笑死。”
林风扫了一眼屏幕,没说话。
手机震动,是加密通道的消息。他点开,是“环卫工-王建国”的上报信息。
内容很详细:
“东贝餐饮通过第三方水军公司‘迅达网络传媒’,雇佣网络水军对您进行集中攻击。重点攻击方向:1.车牌号临A xxxxx 2.律师助理身份 3.暗示收受竞争对手贿赂。委托方联系人为‘老邢’,疑似东贝高层直接指派。攻击从今晚八点开始,预计持续到明早,规模约五千条负面评论。是否需要反制?”
林风看完,回复:“继续监控,收集‘老邢’与东贝关联证据。水军方面暂时不动。”
“明白。”
林风放下手机,继续看报告。
吕一凑过来:“老板,有新情况?”
“嗯。东贝雇了水军。”
“我就说嘛,这评论刷得跟机器似的。”吕一咧嘴笑,“要不要我去把那水军公司端了?我知道他们在哪儿,就西区那个老居民楼,三单元401。我以前送外卖路过,里面一股泡面味,肯定是搞网络的。”
林风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去踩的点?”
“就今天下午啊。”吕一理所当然地说,“我看他们骂你,就查了查Ip,顺藤摸瓜找到地址了。本来想晚上去‘拜访’一下,后来想想,还是先问问你。”
“不用去。”林风说,“让他们刷。”
“啊?为什么?”吕一不解,“他们骂你诶。”
“骂又不会少块肉。”林风翻过一页报告,“而且,他们刷得越狠,越说明东贝心虚。”
吕一歪着头想了想:“有道理。不过老板,咱们就干看着?要不要……也找点水军,骂回去?”
“不用。”林风说,“K在查东贝的供应链,很快会有结果。”
“查供应链?”吕一眼睛一亮,“找到他们用预制菜的证据?”
“嗯。”
“然后呢?发网上?让他们身败名裂?”
林风没回答。他合上电脑,站起身:“该睡觉了。”
“哦。”吕一有点失望,但也没再多问。他知道老板有自己的节奏,该动手的时候,自然会动手。
林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星河。
他想起白天周文渊说的话:“郑东这个人,把品牌声誉看得比命重。”
所以才会这么疯狂吧。雇水军,发律师函,电话骚扰,人肉蹲点……所有手段都用上,就为了让他说一句“对不起”。
可惜,他不喜欢道歉。
尤其是,在没说错的情况下。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K的加密消息:
“已初步获取东贝中央厨房生产记录系统访问权限。数据正在下载,预计明早完成。另发现,东贝与三家冷链物流公司有长期合作协议,服务区门店配送记录显示,所有食材均为冷冻品。证据链完整度70%,还需补充内部会议记录等主观证据。”
林风回复:“继续。重点查内部会议记录,特别是涉及‘新鲜现做’宣传口径的决策过程。”
“明白。”
他放下手机,拉上窗帘。
卧室里陷入黑暗。
客厅里,吕一还在刷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兴奋的脸。他正在用小号跟水军对骂:
【“你才是水军!你全家都是水军!”】
【“东贝给了你多少钱?我出双倍!”】
【“律师助理吃你家大米了?管那么宽!”】
他发一条,就嘿嘿笑两声,像在玩一个有趣的游戏。
黑暗中,林风闭上眼睛。
水军的评论还在网上发酵,东贝的愤怒还在持续,郑东的偏执还在升级。
但这些,都只是水面上的涟漪。
真正的暗流,已经在水下悄然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