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会月度例会安排在总部大楼二十层的战略会议室。这是东贝最高规格的会议场所,长条形的胡桃木会议桌能坐下二十人,墙面挂着企业历年获得的奖牌和证书,从“消费者信得过单位”到“省级餐饮示范企业”,排列得整整齐齐。
上午十点,人陆续到齐。除了七位董事,还有几位分管副总列席。郑东坐在主位,面前摊开一份打印的月度经营报告,但他没看,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虚无的点。
会议按流程进行。先是财务总监汇报上月营收数据,幻灯片上图表闪烁,红色的下降箭头尤其刺眼。
“……总体来看,二月受春节假期和近期……舆情影响,营收环比下降3.2%,同比基本持平。客单价小幅提升,但客流量下降明显,尤其是商圈店和交通枢纽店,下滑幅度超过5%。”
财务总监的声音很平稳,但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沉了一下。
“舆情影响的具体数据呢?”一位姓王的董事开口问道。他六十多岁,是东贝最早的投资人之一,平时很少发言,但每次开口都直指核心。
“根据市场部监测,”品牌公关总监赵斌接过话头,“过去一周,涉及‘预制菜’‘新鲜度’等关键词的负面讨论,环比上涨了180%。大众点评和美团上的差评率,从平时的2.3%上升到4.1%。虽然博主已经道歉,视频也基本下架,但……余波还在。”
“余波?”王董看向郑东,“郑董,这件事处理得怎么样了?我听说,视频里那两个人,还没找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郑东身上。
郑东抬起眼,环视一周,声音不高但清晰:“人在找,很快会有结果。”
“很快是多快?”王董追问,“现在网上都在议论,说我们东贝欺软怕硬,只敢压博主,不敢找正主。这对品牌形象的伤害,比视频本身更大。”
“我知道。”郑东说,“所以必须找到他们,让他们公开道歉。只有这样才能彻底平息舆论,挽回形象。”
“郑董,”另一位姓李的女董事开口,她是做消费品营销出身的,说话比较委婉,“我不是质疑你的判断。但这件事……是不是反应有点过度了?说到底,就是两个顾客在服务区随口说了几句话,被博主拍下来发网上。我们删了视频,博主也道歉了,是不是就可以到此为止了?再纠缠下去,反而容易引发更大的反弹。”
“到此为止?”郑东身体微微前倾,手指点了点桌面上的报告,“李董,你看这数据。营收下降3.2%,客流量降5%。这还只是开始。如果我们就此收手,外界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们心虚,觉得我们默认了对方的指责。以后谁都可以跳出来说‘东贝的菜是预制的’,反正我们不会追究,最多删帖了事。”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餐饮这行,口碑是一点点攒起来的,但毁掉只要一瞬间。今天有人说我们预制菜,我们不理;明天就有人说我们用地沟油;后天说我们用病死猪肉。到时候再想澄清,就晚了。”
“可是郑董,”运营总监老陈忍不住插话,“我们是不是把太多精力放在这一件事上了?现在当务之急是挽回顾客信心,比如加大促销力度,或者搞几场后厨开放日活动,让顾客亲眼看到我们的食材和制作流程……”
“然后呢?”郑东打断他,“然后让顾客看到,我们后厨堆着一箱箱冷冻料理包?看到厨师从冰箱里拿出塑封袋,剪开倒进锅里加热?”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老张的脸色变了变:“郑董,这话……”
“我说错了吗?”郑东看着他,目光锐利,“老陈,你是管运营的,你告诉我,我们两百多家店,多少菜品是中央厨房预制的?多少是门店现做的?”
老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来告诉你。”郑东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服务区店、高铁站店、机场店,因为物流和场地限制,百分之八十的菜品是冷冻复热。商圈店和社区店,比例低一些,但也有百分之四十到五十。只有少数几家旗舰店,能做到真正意义上的‘现炒现做’。”
他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这是现实。行业里大家都这么干,为了控制成本,保证出餐速度,统一口味。但我们对外宣传是什么?‘新鲜食材,现炒现做’。这话说了二十年,顾客信了二十年。现在有人把窗户纸捅破了,我们怎么办?承认吗?告诉顾客‘对不起,我们确实用了预制菜,但这是行业常态’?”
没人回答。
“不能承认。”郑东自己给出了答案,“一旦承认,东贝二十年建立起来的品牌形象就垮了。顾客不会理解什么‘行业常态’,他们只会觉得被骗了。他们会愤怒,会失望,会用脚投票——就像现在这样,客流量下降5%。”
他重新靠回椅背,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眼神依然坚定。
“所以,这件事不能到此为止。我们必须强硬,必须反击,必须让那两个当事人道歉。我们要向所有人传递一个信号:东贝坚持‘新鲜现做’的承诺没有变,也不会变。任何质疑和诋毁,我们都会追究到底。”
王董叹了口气:“郑董,你的苦心我理解。但你想过没有,如果那两个人就是不道歉,甚至反过来咬我们一口,怎么办?现在舆论对我们并不完全有利。”
“那就打官司。”郑东说,“打到他们道歉为止。”
“打官司要时间,要钱,要精力。”李董皱眉,“而且结果未必如我们所愿。万一法院判定对方只是普通评价,不构成侵权,我们怎么办?到时候更难收场。”
“那就让官司拖下去。”郑东说,“拖到他们扛不住,拖到舆论忘记这件事。拖到所有人都觉得,是我们东贝在坚持原则,是他们在无理取闹。”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几位董事交换着眼神,但没人再开口。
最后,王董缓缓说道:“郑董,你是董事长,也是创始人,东贝就像你的孩子。你心疼,我们理解。但企业做大了,就不能只凭感情用事。我们要考虑股东利益,考虑长远发展。这件事……适可而止吧。”
“适可而止?”郑东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王董,李董,各位,我问你们一个问题:如果我们今天退一步,明天别人就会进十步。餐饮行业竞争多激烈,你们不是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等着我们犯错,等着我们露出破绽。今天我们可以对一句‘品质差一点很正常’适可而止,明天呢?后天呢?”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东贝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妥协,是死磕。是跟食材供应商死磕,跟厨师团队死磕,跟门店管理死磕,跟每一个细节死磕。现在有人想拆我们的招牌,我们能妥协吗?”
没有人回答。
“不能。”郑东自己给出了答案,声音斩钉截铁,“这件事,没有适可而止。只有赢,或者输。”
他坐回去,整理了一下面前的报告,语气恢复平静:“继续下一个议题吧。”
接下来的会议,气氛异常沉闷。市场部汇报下季度促销方案,运营部谈新店选址,供应链说成本控制……每个人都按部就班地发言,但所有人的心思显然都不在这些议题上。
郑东偶尔点头,偶尔提问,但眼神始终有些飘忽。
会议在中午十二点结束。众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郑东坐在原位没动。秘书进来收拾东西,小声问:“郑董,午餐送到办公室还是去餐厅?”
“不吃了。”郑东摆摆手,“给我泡杯茶。”
秘书应声退下。很快,一杯刚沏的龙井端了上来,热气袅袅。
郑东没喝。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老邢的电话。
“郑总,想通了?”老邢的声音依然粗哑,背景音安静了很多,应该是在室内。
“继续。”郑东说,“按你说的,升级。”
“想怎么升?”
“查他住址,查他社交圈,查他工作上的问题。”郑东一字一句地说,“我要知道他的一切。但记住,要合法——至少看起来合法。”
“明白。住址和社交圈好办,工作上的……得花点功夫,也容易踩线。”
“加钱。”郑东说,“费用翻倍。但我要尽快看到结果。”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然后是老邢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的气流声。
“行。三天,我给你初步报告。”
“还有,”郑东补充,“网上那些议论,你找人处理一下。正面评论刷上去,负面评论压下去。重点攻击那两个人——就说他们是职业差评师,或者收了竞争对手的钱。”
“水军是吧?这个我熟。”老邢笑了,“保证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电话挂断。
郑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有点凉了,涩味很重。
他放下杯子,走到窗边。二十层的高度,能俯瞰小半个城市。远处是密密麻麻的居民楼,再远处是蜿蜒的江水和隐约的山影。
那些楼里,那些街道上,有多少人正在东贝的店里吃饭?他们会不会一边吃着盘子里的鱼,一边刷手机,看到那些质疑东贝的评论?
他们会不会想:东贝的鱼,真的是冷冻的吗?
郑东握紧了拳头。
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态度。
只要他态度足够强硬,反击足够猛烈,让所有人都看到东贝“绝不容忍诋毁”的决心,那么时间一长,那些质疑自然会消散。人们会忘记那句“品质差一点也很正常”,只会记得东贝为了维护品牌不惜一切。
至于那两个当事人……他们最好识相点,早点道歉。否则,他不介意让他们知道,得罪一家有两百家门店、几万员工的企业,会是什么下场。
手机震动,是老邢发来的短信:“已安排水军公司,今晚开始操作。重点攻击车牌号和‘律师助理’身份。”
郑东回复:“好。”
他放下手机,重新坐回会议桌前。那杯凉透的龙井还在冒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热气。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份写着“营收环比下降3.2%”的报告照得发亮。
郑东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在“下阶段行动计划”那一栏,用笔添上了一行字:
“坚决扞卫品牌声誉,对一切不实言论采取零容忍态度。”
笔尖划破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