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律师函上写的期限是三天。
郑东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下午四点十七分。三天前的这个时候,律师函应该已经送到了周文渊律师事务所。
而现在,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道歉视频,没有私信沟通,甚至连一通解释的电话都没有。
那个叫林风的律师助理,像一块扔进深潭的石头,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郑东拿起座机话筒,拨通了法务部王倩的内线。
“律师函,对方有回应吗?”
电话那头,王倩的声音有点紧:“郑董,没有。我们查了快递记录,函件昨天下午四点十分签收,签收人是前台。之后……没有动静。”
“周文渊那边呢?”
“也没有。我试着打过一次电话,想询问他们是否收到函件,是否需要协商。接电话的是个助理,说周律师在开庭,不方便接听。我留下口信,但之后没有回电。”
郑东沉默了几秒钟。
“也就是说,”他慢慢地说,“他们完全无视了我们。”
“……目前看,是这样。”
“好。”郑东挂断电话。
他把话筒放回座机,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傍晚的云层堆积在西边,被夕阳染成暗红色。办公室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台灯在桌角投下一小圈暖黄的光。
郑东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他想起二十年前,他开第一家小馆子的时候。三十平米,四张桌子,他既是老板又是厨师。有个常来吃饭的建筑工人,有次喝多了,在店里嚷嚷说菜里有苍蝇,其实那是他自己带来的,想讹一顿免单。
当时郑东怎么做的?
他端着那盘菜走到对方面前,当着所有客人的面,用筷子把那只苍蝇夹起来,放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他看着那个建筑工人,说:“大哥,你看错了,这是烧焦的香料。”
店里鸦雀无声。建筑工人脸涨得通红,扔下五十块钱,扭头走了。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在他的店里闹事。
郑东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简洁的吊顶线条。
现在呢?现在东贝有两百家店,有中央厨房,有冷链物流,有品牌部、公关部、法务部。可一个二十多岁的律师助理,随口说句话,就能让他们如临大敌,发律师函,压博主,全网删视频。
然后对方理都不理。
他感到一种被轻视的愤怒,像细小的火苗在胃里窜动。
不,不是轻视。是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品质差一点也很正常。”
那句话又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平静的,漫不经心的,像在评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郑东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名字:“老邢”。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那边传来一个粗哑的男声,背景音很嘈杂,好像是在工地或者工厂。
“郑总?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老邢,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郑东简单说了情况:一个律师助理,在服务区吃饭时说了些对公司不利的话,发了律师函不理,想“教育”一下,让他知道轻重。
老邢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像砂纸磨铁:“郑总,你现在是大老板了,还跟这种小角色较真?”
“不是较真。”郑东说,“是原则。”
“行吧,原则。”老邢说,“你想怎么教育?”
“让他烦。”郑东说,“烦到主动来找我们谈。但不能留下把柄,要合法——至少看起来合法。”
“明白。骚扰嘛,但又不能算骚扰。”老邢很懂行,“这样,我先安排三件事,你看看行不行。”
“你说。”
“第一,电话轰炸。用网络电话,虚拟号码,轮番打他手机。不骂人,不说话,打通就挂。或者放点录音,比如‘请尽快处理东贝餐饮的相关事宜’。每天几十个,时间不固定,半夜也打几个。”
“第二,邮件轰炸。用临时邮箱,给他工作邮箱发警告信,内容就抄你们律师函,但措辞更……强烈一点。每天发几十封,设置自动转发,让他邮箱爆掉。”
“第三,人肉威慑。找两个生面孔,去他律所楼下转悠,拍拍照,让他同事看见。不用动手,就让他知道,我们找得到他。”
郑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会不会……太过?”
“过?”老邢又笑了,“郑总,你这心肠还是太软。知道现在网上那些职业打假的、恶意差评的,都是怎么对付商家的吗?比这狠多了。你这点手段,顶多算挠痒痒。”
郑东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远处高架桥上车流汇成光的河流。
“就按你说的办。”他说,“但要干净,别留尾巴。”
“放心,我办事,有分寸。”老邢说,“费用的话……”
“按老规矩,我让财务打给你。”
“行。三天内,保证让他坐不住。”
电话挂断。
郑东放下手机,感觉手指有些发凉。他搓了搓手,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行人匆匆,车辆穿梭。每个人都朝着自己的目的地赶去,没人知道十七层这间办公室里刚刚做出的决定。
他想起那个建筑工人涨红的脸,和扔在桌上的五十块钱。
有时候,道理讲不通,就得用点别的办法。
第一天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
林风的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上海。他正靠在床头看书,扫了一眼屏幕,没接。
铃声停了。三十秒后,又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归属地广州。
他继续看书。
第三个,杭州。第四个,深圳。第五个,成都。
每个电话都只响三声就挂断,间隔半分钟到一分钟。
林风放下书,拿起手机,打开设置,找到“电话拦截”,开启“拦截所有陌生号码”。然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床头柜。
世界安静了。
他关掉台灯,躺下睡觉。
第二天上午,九点十分。
林风打开工作邮箱。未读邮件:247封。
大部分是垃圾邮件,但其中二十多封的标题很统一:
【警告:关于您在东贝餐饮的不实言论】
【最后通牒:请立即公开道歉】
【律师函补充说明】
【东贝餐饮法务部第三次提醒】
发件人都是乱七八糟的临时邮箱。
林风点开其中一封。内容就是律师函的复制粘贴,但加了几句威胁性的话:“若不配合,我们将采取包括但不限于诉讼、举报、公开谴责在内的一切合法手段”。
他关掉邮件,打开邮箱设置,在过滤规则里添加关键词:“东贝”“警告”“律师函”“道歉”。设置:所有包含这些关键词的邮件,自动转入“垃圾邮件”文件夹。
然后他清空了收件箱。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
周文渊律师事务所楼下,街对面的咖啡馆。
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男人,一个三十多岁,穿着灰色夹克,一个二十出头,戴着鸭舌帽。两人面前各放着一杯美式,但都没怎么喝。
夹克男用手机对着律所大门方向,假装自拍,实际上在拍进出的人。鸭舌帽低头刷手机,偶尔抬头瞟一眼。
“看到目标了吗?”鸭舌帽小声问。
“没。这都蹲一个多小时了,进出的都是上班族,分不清谁是谁。”夹克男说,“老邢就给了一张侧脸截图,还那么糊,怎么认?”
“不是说是个律师助理吗?穿得应该挺正式吧?”
“那也得他出来啊。万一人家今天不出门呢?”
两人正说着,律所玻璃门开了。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走出来,三十多岁,戴着眼镜,手里拿着文件袋。
“那个是不是?”鸭舌帽问。
“不像。照片里那个年轻,这个看着像老板。”
西装男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上车走了。
夹克男叹了口气,收起手机:“算了,拍几张门脸照,回去交差吧。就说目标没出现,但位置确认了。”
他对着律所大门和招牌拍了几张,然后对鸭舌帽使了个眼色。两人起身离开咖啡馆,汇入街道人流。
他们没注意到,街角便利店门口,一个穿着环卫工衣服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清理垃圾桶。等两人走远,环卫工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
律所里,周文渊接到物业经理的电话。
“周律师,刚才有两个人在你们楼下转悠,对着大门拍照,形迹可疑。我们保安过去问了,他们说是路过的,但看着不像。需要报警吗?”
周文渊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街道。那两个人已经不见了。
“不用报警。”他说,“麻烦你们加强这栋楼的巡逻,如果再看到可疑人员,直接驱离。如果对方纠缠,再联系我。”
“好的周律师。”
挂断电话,周文渊给林风发了条微信:“楼下有陌生人拍照,物业处理了。东贝的人。”
林风很快回复:“知道了。”
“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他们拍不到什么。”
周文渊看着屏幕上的对话,想了想,又发了一条:“郑东这个人,我查了一下。白手起家,性格要强,把品牌声誉看得比命重。他这次反应这么大,可能不只是因为那句话。”
这次林风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因为什么?”
“可能因为,你说对了。”
周文渊放下手机,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桌面上摊开的是一份并购案的尽调报告,但他一时没看进去。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执业的时候,接过一个餐饮企业的案子。那家店用的也是预制菜,但宣传是“现炒现做”。后来被顾客发现,闹上媒体,店很快就倒了。
老板当时在法庭上红着眼睛说:“大家都这么干,凭什么就我倒霉?”
法官回答:“因为你说谎了。”
周文渊拿起笔,在报告上划了一条线。
谎言最怕的,不是质疑,是真话。
尤其是那种轻描淡写、随口说出来的真话。
第三天傍晚,郑东在办公室等老邢的电话。
五点半,电话来了。
“郑总,三件事都办了。电话打了三天,邮件发了三天,人也去蹲点了。但对方……没反应。”
“没反应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老邢的声音有点无奈,“电话,他设置了拦截。邮件,估计进了垃圾箱。蹲点的人说,根本认不出目标,而且物业盯得紧,没法长时间蹲守。”
郑东握紧了手机:“他就一点反应都没有?”
“至少表面上看,没有。”老邢顿了顿,“郑总,说句实话,你这招对普通人有用,但对那种……心理素质强的,或者有准备的,没用。他明显是防着的。”
“那怎么办?”
“要么升级,要么收手。”老邢说得很直接,“升级的话,办法有的是。查他住址,去他家门口堵。查他社交圈,找他朋友家人。或者……找点他工作上的把柄。但那样就踩线了,容易出事。”
郑东没说话。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灯火通明,但他的办公室没开大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郑总?”老邢在电话那头问。
“先停吧。”郑东说,“让我想想。”
“行。有事再联系。”
电话挂断。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郑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忽然觉得很累。
二十年前,他吃下一只苍蝇,就能镇住场子。
二十年后,他发律师函、压博主、电话骚扰、邮件轰炸、人肉蹲点……却连让对方吭一声都做不到。
那个叫林风的年轻人,现在在干什么?吃饭?睡觉?工作?他知不知道,有一家有两百家门店的公司,一个五十岁的董事长,为了他一句话,折腾了三天三夜?
郑东拿起手机,打开抖音,搜索“东贝 服务区”。
原视频已经删光了,但还有人在讨论。他点开一个美食博主的直播间,主播正在聊最近的热点:
“……东贝那个事,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博主道歉了,但当事人一直没露面。有人说东贝欺软怕硬,只敢捏博主,不敢碰正主。也有人说,正主可能背景硬,东贝惹不起。你们怎么看?”
弹幕刷得飞快:
【“东贝这次反应过度了,越描越黑。”】
【“所以到底是不是预制菜?给个准话啊!”】
【“当事人是律师助理,东贝估计不敢真告。”】
【“坐等反转。”】
郑东关掉直播。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的车流。
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永不停歇地向前奔驰。
他想起东贝第一家店开张那天,鞭炮声里,他和妻子站在门口,给每个进店的客人发糖果。那时候他想,要把这家店做好,做出口碑,做成品牌。
现在,品牌有了,口碑呢?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秘书发来的消息:“郑董,明天上午十点,董事会月度例会。议题已发您邮箱。”
郑东回复:“收到。”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打开邮箱,下载会议资料。
第一页就是上月营收数据:环比下降3.2%。
后面附着一行小字分析:“受近期舆情影响,部分门店客流量出现下滑。”
郑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文档,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