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东贝总部十七层的小会议室里,气氛比昨天更压抑。
窗帘半拉着,投影仪的光束在昏暗的空气里投出一道发白的矩形。幕布上是几组数据图表,颜色鲜艳,但没人认真看。
李莉站在投影旁,手指有些僵硬地按着翻页笔。她的汇报已经进行了十分钟,主要讲昨天视频的后续处理:博主删帖道歉、东贝官方转发回应、相关舆情监控数据……
“截止今天上午十一点,原视频在全网已基本清除完毕。”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抖音、b站、微博、小红书等平台,经我们投诉和沟通后,都已对相关视频做下架处理。博主‘味觉侦探小杨’在上午十一点零七分发布了道歉视频,目前播放量……”
“道歉视频的评论区,你看过了吗?”
郑东的声音从会议桌尽头传来,不高,但让李莉心里一紧。
她操作电脑,切换页面,幕布上显示出道歉视频的评论区截图。点赞最高的一条:
【“???博主被绑架了你就眨眨眼?”】
紧接着几条:
【“昨天还刚呢,今天就怂了?取关了。”】
【“所以东贝到底是不是预制菜?道个歉就完了?”】
【“重点难道不是视频里那两个人吗?他们道歉了吗?”】
李莉放大最后一条评论:“目前……确实有一部分网友的关注点,转移到了视频中的两个当事人身上。他们认为博主道歉是因为受到压力,而真正的‘源头’——也就是发表评论的那两个顾客,还没有表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运营总监老陈清了清嗓子:“郑董,我觉得……博主既然已经道歉,这事差不多可以告一段落了。网友都是三分钟热度,过两天就忘了。我们不如发几条正面的宣传,比如后厨实拍、供应商考察,把话题带过去。”
“告一段落?”郑东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你们觉得,这就结束了?”
没人接话。
“我告诉你们,没结束。”郑东的声音沉了下来,“博主的道歉,反而让更多人觉得:我们东贝心虚,我们用手段压人。你们看这些评论——‘被绑架了’、‘给钱了’、‘怂了’。在他们眼里,博主的道歉不是真心认错,是我们逼的。”
他顿了顿,手指敲了敲桌面。
“那他们接下来会问什么?他们会问:既然东贝理直气壮,为什么不找视频里那两个人对质?为什么只敢捏软柿子,不敢碰说话的当事人?”
品牌公关总监赵斌推了推眼镜:“郑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郑东一字一句地说,“这场仗,我们只打了一半。压博主,是为了止损。但真正的胜仗,是要让那两个当事人——尤其是说话的那个,公开道歉。”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供应链的孙副总犹豫着开口:“郑董,找博主容易,找普通顾客……难度大,而且容易引发反弹。万一对方不配合,反而把事情闹大……”
“不配合?”郑东冷笑,“不配合就让法务跟他谈。你们忘了?那个人是个律师助理。知法犯法,更要让他知道后果。”
李莉忍不住说:“郑董,法务部昨天已经联系过对方的律师了。对方……态度很强硬,直接拒绝沟通,还说要反告我们侵犯个人信息。”
“强硬?”郑东看向她,“怎么个强硬法?”
李莉把王倩汇报的情况复述了一遍,重点说了周文渊那句“餐饮企业的口碑,靠的是菜品和服务,不是恐吓顾客和律师”。
郑东听完,脸色更沉了。
“恐吓?”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我们是在依法维权,是在维护品牌二十年积累的信誉。他一个律师助理,随口一句话,就可能让成千上万的顾客对我们产生怀疑。这难道不是对我们、对我们所有员工、对我们供应商的伤害?”
他站起来,在会议桌旁慢慢踱步。
“我知道,你们觉得我小题大做。不就是一个顾客说了句‘品质差一点很正常’吗?网上每天那么多差评,何必较真?”
他在投影幕布前停下,转身看着所有人。
“但我告诉你们,这件事,现在已经不是一句评价的问题了。这是有人在挑战东贝的底线——我们宣传‘新鲜现做’,就有人跳出来说‘都是预制的’。如果我们这次退让了,默认了,那以后呢?以后是不是谁都可以站出来,说我们的肉是合成的,菜是变质的,汤是冲调的?”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餐饮这行,信誉是命。命丢了,就什么都没了。”
没有人再说话。只有空调出风口持续送风的低鸣。
郑东走回座位,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语调。
“法务部昨天联系的是对方的律师,对方律师态度强硬,正常。因为律师的职责就是保护当事人,哪怕当事人错了,他也要硬撑。”
他看向赵斌:“但如果我们直接给当事人本人发函呢?正式的律师函,列明他的言论可能构成的法律后果,要求他在指定期限内公开道歉。同时,把这份律师函抄送给他所在的律所。”
赵斌眼睛微微一亮:“您的意思是……施加双重压力?”
“对。”郑东点头,“律师可以强硬,但当事人自己呢?他只是一个助理,年轻,刚入行。如果收到正式的律师函,知道公司可能会知道这件事,他会怎么想?他还敢让律师继续硬撑吗?”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继续查那两个人的身份。车牌查不到,就用人脸。现在人脸识别技术很成熟,找靠谱的第三方公司,加钱,尽快出结果。我要知道那个穿夹克的人叫什么,在哪工作,住哪,所有信息。”
李莉和赵斌同时点头:“明白。”
“还有,”郑东最后说,“官方账号暂时保持沉默,不回应任何关于此事的评论。等我们拿到当事人的道歉,再发一条总结性的声明,把这件事彻底了结。”
会议在沉闷的气氛中结束。众人陆续离开会议室,脚步匆匆,没人交谈。
郑东坐在原地没动,看着投影幕布上定格的评论区截图。那条“重点难道不是视频里那两个人吗?”的评论,被红圈特别标注出来。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法务部王倩的电话。
“王专员,是我。给视频里那个穿夹克的当事人,发律师函。今天就发。措辞正式一点,把可能的法律后果写清楚。同时,抄送一份到他所在的律所——周文渊律师事务所,对吧?抄送给律所主任或者管理合伙人。”
电话那头,王倩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应道:“好的郑董,我马上准备。”
“另外,”郑东补充,“告诉周律师,如果他的当事人继续无视,我们不排除采取进一步法律行动,包括但不限于向律师协会投诉其执业行为不当。”
“……明白。”
电话挂断。
郑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飞舞,永不停歇。
下午四点,周文渊律师事务所。
前台小姑娘签收了一份同城快递,拆开看了眼,是封律师函,收件人林风,发件人东贝餐饮集团法务部。她没多想,拿着文件走到周文渊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
“周律师,有林风的快递,好像是律师函。”
周文渊从案卷中抬起头:“放桌上吧。”
前台放下文件,带上门离开。
周文渊拿起那份快递。白色信封,打印的标签,很正式。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三页纸。第一页是律师函正文,措辞严谨,引用法条,指出林风在公开场合发表的不实言论对东贝商誉造成损害,要求其在收到函件后三日内,在个人社交平台发布公开道歉声明,并保证不再发表类似言论。否则,东贝将依法提起诉讼,并追究其法律责任。
第二页是附件,包括视频截图、部分网友评论截图,以及东贝“新鲜现做”的宣传材料。
第三页是抄送说明:本函同时抄送至周文渊律师事务所管理委员会。
周文渊看完,把文件放在一旁,拿起手机给林风发了条微信:
“东贝的律师函到了。要求你三天内公开道歉。”
五分钟后,林风回复:
“看到了。”
“需要我处理吗?”
“不用。扔了。”
“抄送给了所里管委会。”
“随便。”
周文渊看着屏幕上简短的对话,嘴角微微扬起。他放下手机,重新拿起那份律师函,走到碎纸机旁。
机器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三页纸被吞进去,切割成细小的碎片,落在下方的收集箱里。
碎纸机停止运转。周文渊走回办公桌,继续看案卷。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同一时间,林风的公寓。
吕一正蹲在沙发上刷抖音。他划到东贝官方账号转发道歉视频的那条,点开评论区,看得津津有味。
“老板你看,”他把手机递过来,“好多人@你,让你出来走两步。”
林风正在看K发来的最新报告——关于缅北园区资金池的渗透进度。他扫了眼吕一的手机屏幕,没说话。
“他们说你怂了,不敢吭声。”吕一念着评论,“‘真正的始作俑者躲起来了’、‘欺软怕硬’、‘东贝有本事找正主啊’……老板,他们骂你诶。”
“嗯。”
“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
吕一歪着头想了想:“也是。被狗叫两声,难道还要叫回去?”
他继续往下翻,忽然眼睛一亮:“哎!老板,有人扒出你身份了!”
林风抬起头。
吕一把手机转过来。是一条刚发的评论,用户名叫“行业知情者”,没有头像,动态也是空的。评论写道:
【视频里穿夹克那个,叫林风,是周文渊律师事务所的助理。车牌查过了,车是律所名下的。怪不得说话那么横,原来有靠山。】
这条评论下面已经有几十条回复:
【“律师助理?知法犯法?”】
【“周文渊?好像有点名气,接经济案件的。”】
【“难怪东贝只敢捏博主,不敢动他。”】
【“坐等后续,看东贝敢不敢告律师。”】
吕一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老板,你被扒了。要不要我去把发评论的人找出来?”
林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不用。”
“可是他们说你靠山……”
“他们说得没错。”林风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另一份文件,“我确实有靠山。”
吕一愣了愣,然后咧嘴笑起来:“对哦。你的靠山可大了。”
他低头继续刷手机,几秒后又说:“老板,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等着他们找上门?”
“他们已经找过了。”林风说,“律师函刚发到所里,周律师撕了。”
“哇哦。”吕一吹了声口哨,“然后呢?”
“没有然后。”林风合上电脑,站起身,“该吃饭了。晚上想吃什么?”
“肉!”吕一从沙发上跳起来,“很多很多肉!”
“走吧。”
两人出门。电梯下行时,吕一还在刷手机,嘴里嘟囔着:“这帮人真无聊,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要我,就直接去东贝店里,把他们后厨的冷冻柜拍下来,发网上,多痛快。”
“然后呢?”林风看着电梯楼层数字跳动。
“然后……然后他们就炸了呗。”
“炸了之后呢?”
吕一卡壳了。他挠挠头:“之后……之后再说。”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林风走出去,吕一跟在后面。
傍晚的风还有点冷,吹在脸上很清醒。街道上车流如织,远处高楼亮起零星的灯光。
林风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吕一钻进副驾,系好安全带,还在看手机。
“老板,”他忽然说,“我觉得这事还没完。东贝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嗯。”
“那要是他们真告你怎么办?”
“让他们告。”
“要是他们找人骚扰你呢?”
林风启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他转动方向盘,车子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城市的灯火在黄昏中次第亮起,像一片流淌的星河。
“那就让他们来。”他说。
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