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本新成抬起头,看着水盆上方那面边缘已经生锈的圆镜。
镜子里,是一张棱角分明、眼神锐利的属于“川本新成”的脸。
他对着镜子,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上牵扯,眼神中的锋利与杀气也随之缓缓收敛、隐藏。
几秒钟后,镜子里那个冷酷的帝国特工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众人熟悉的、温和、谦逊,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教育组副组长——程新成。
他麻利地擦干脸和身体,从床头的椅子上拿起一件短袖的白衬衫和一条熨烫平整的灰黑色长裤穿上。
他戴上那副作为伪装用的黑框眼镜,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
时针,指向七点三十分。
太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已经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之下。
夜,开始了。
而他的行动,也即将开始。
他走到门后,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像一头警觉的狼,将耳朵贴在冰冷的木门上,静静地听了半分钟。
楼道里,只有邻居家的锅碗瓢盆声和夫妻间的低声争执,没有异常。
然而,那种如影随形的“注视感”,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再次缠上了他的后颈。
自从上次在梅龙镇酒家外察觉到那股转瞬即逝的杀意后,这种感觉就时断时续地出现,让他坐立难安。
他动用了所有反侦察的技巧,却始终找不到那双窥视的眼睛。
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和不安。到底是自己的神经太过敏感,还是对手的手段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股不安强行压入心底。
不管暗处藏着的是人是鬼,今晚的行动都必须进行。
他轻轻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地拉开门栓,推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灯光昏暗,一个拿着锅铲正在煤炉边做菜的邻居大妈和他打了个照面。
“哎,程组长,这么晚还出门啊?”大妈热情地打着招呼。
“是啊,王阿姨,和同事约了去吃饭。”程新成脸上立刻浮现出那副标志性的、略带疲惫的温和笑容,礼貌地点了点头,与她错身而过。
他下楼的脚步不疾不徐,与平日里的节奏一模一样。
推着那辆停在楼下车棚里的半旧“永久”牌自行车,他没有直接朝着秘密据点的方向骑去,而是拐向了另一个方向——人民公园。
夜色下的公园,比白天安静了许多。
只有三三两两的情侣在林荫道上低声私语,还有一些老人在石凳上下着象棋。
程新成将自行车停好,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解放日报》,走到一张空着的长椅上坐下,就着昏暗的路灯,认真地“阅读”起来。
他的姿态很放松,就像一个刚刚加完班、想在回家前透透气的普通干部。但他的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响;他的眼睛,则透过报纸的上沿,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路人。
这是他多年潜伏生涯养成的习惯。在执行任何重要行动前,他都会先进行一次“冷却”和“观察”,确保自己没有被任何“尾巴”跟上。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过去了。
公园里的人越来越少,周围除了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再没有其他可疑的动静。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也似乎随着夜色的加深而消散了。
或许,真的只是自己太紧张了。
川本新成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叠好报纸,放回布包,起身推着自行车,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公园。
然而,当他再次跨上自行车,汇入街道的车流时,行进的方向却陡然一变。
他像一条熟悉水域的鱼,猛地一头扎进了路边一条狭窄幽深的弄堂。
真正的行动,现在才开始。
他的自行车在迷宫般的旧式里弄里飞速穿行。
这些弄堂黑暗、曲折,四通八达,路面上铺着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两边是高耸的石库门墙壁,将天空切割成一条狭长的黑带。
这是上海的另一面,与那个光鲜亮丽的“十里洋场”不同,这里充满了潮湿、腐朽和压抑的气息。
但对川本新成来说,这里却是他最熟悉、最安全的猎场。
这些蛛网般的弄堂,任何跟踪车辆都无法驶入,而徒步的跟踪者会在下一个转角瞬间丢失目标,或者彻底暴露。
他时而猛然加速,在狭窄的通道中带起一阵风;时而又突然急刹,在某个黑暗的拐角停下,侧耳倾听身后是否传来异常的脚步声。
镜片后的双眼在黑暗中闪烁着比野兽更警惕的寒光,冷酷地扫过每一个可能藏人的窗台、门洞和垃圾堆。
他就像一个幽灵,在这座城市的毛细血管里穿行,用一种近乎偏执的谨慎,执行着早已刻入骨髓的反跟踪程序。
一个多小时后,当他确认身后绝对干净,自行车才终于从一条弄堂的出口滑出,拐上一条相对宽阔的马路,辨明方向后,朝着沪西的边缘区域疾驰而去。
…………
晚饭后的闲聊,在陆家温馨的客厅里持续了许久,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悄然滑向了八点。
云兰茹拉着苏援琴的手,满眼都是不舍。
“援琴,你看天都这么晚了,就别回去了。家里房间多的是,就在姐这住两天,咱们姐妹俩晚上还能躺一个被窝里,说说知心话。”
苏援琴的心里暖洋洋的,她能感受到表姐话语里那份真挚的关切。
可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安然端坐的沈凌峰,那份刚刚从十年混沌中找回来的安全感,几乎全部系于这个少年身上。她摇了摇头,歉意地笑道:“兰茹姐,你的心意我领了。只是……我还是习惯跟小峰待在一起,他不在身边,我心里不踏实。”
这话一出,客厅里的气氛微微一滞。
陆正德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他再次认识到,这个年纪轻轻的沈凌峰,在自己这位小表姨心中的地位,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恩人”的范畴。
云兰茹有些心疼地看着表妹,还想再劝,却被丈夫陆荣光用眼神制止了。
陆荣光何等眼力,他看得出苏援琴对沈凌峰那种近乎本能的依赖,并非一朝一夕能够改变。
他沉稳地开口,一锤定音:“也好。援琴刚恢复,情绪最重要,还是让她顺心一些。身体的调养,精神的安稳,都急不得。”
说罢,他便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号码,言简意赅地吩咐道:“老周,备车,帮我送两个人。”
既然决定要走,陆家三人便起身相送。
一行人走出小楼,晚风带着一丝夏夜的燥热,拂面而来。
小楼外,一辆擦得锃亮的黑色“上海”牌轿车已经静静地等候在路灯下。
“援琴,有空一定要常来家里坐坐,别跟姐客气,把这儿当成自己家就行。”云兰茹又拉着苏援琴的手,殷殷叮嘱,目光转向沈凌峰时,充满了慈爱和感激。
陆荣光站在一旁,他没有说太多客套话,只是郑重地说道:“小峰,以后在上海,但凡有任何难处,你只管开口,我陆荣光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稍作停顿,他又补充道:“还有,你刚才在饭桌上提到的,上海造船厂的一些管理问题,我很重视。一个厂里的正式工,说开除就开除,说调去扫厕所就调去扫厕所,这简直是胡闹!你放心,明天一上班,我就会让秘书去核实这件事。我们新华夏的工厂,是我们工人阶级当家做主的地方,绝不允许出现这种欺压工人的歪风邪气!”
这番话,既是对沈凌峰的承诺,也是一位市领导对自己治下出现问题的鲜明表态。
沈凌峰心中了然,陆荣光这是在投桃报李,用实际行动来偿还他的人情。
他点了点头,平静地说道:“那我就替我那几位朋友,先谢过陆叔了。”
一旁的陆正德,在跟苏援琴笑着道别后,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走到了沈凌峰面前。
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但眼神却异常诚恳。
“小表姨,您多保重,有空我一定去看您。”他先是对苏援琴说完,然后才转向沈凌峰,那声差点脱口而出的“沈凌峰”在舌尖绕了一圈,最终化作了更为亲近的称呼。
“沈兄弟。”陆正德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以前在潍坊街道,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做了不少糊涂事,多有得罪,还希望你别往心里去。”
他说着,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自嘲,“说起来真是造化弄人。这次,要不是你那株老参……我和陈虎、安邦他们几个,恐怕早就去见马克思了。这份救命的恩情,我陆正德记在心里,我那两个兄弟也记在心里。以后,但凡有任何用得着我们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这番话,说得坦荡,也说得现实。
对于陆正德这种人来说,恩就是恩,仇就是仇。
既然沈凌峰成了他们三个人的救命恩人,那么过去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摩擦,自然就要一笔勾销,甚至还要反过来加倍偿还。
沈凌峰看着他,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那笑容不带嘲讽,也不带亲近,只是一种纯粹的了然。“陆主任言重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他没有说“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也没有说“你的心意我领了”,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让它过去”,便恰到好处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既往不咎,但也不必刻意拉近关系。
陆正德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沈凌峰的言下之意。
对方接受了他的示好,却没有携恩以报的意思。这让他对沈凌峰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司机老周已经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沈凌峰护着苏援琴先坐了进去,自己随后也坐了进去。
车窗摇下,他对着窗外挥了挥手,苏援琴也笑着挥手告别。
“陆叔,云阿姨,陆主任,请回吧。”
黑色的轿车缓缓启动,平稳地滑入夜色之中,最终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陆家三口站在原地,直到车灯的最后一丝光亮也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
云兰茹还在感叹:“这孩子,真是越看越招人喜欢,沉稳得一点都不像个少年人。”
陆荣光则目光深邃,没有接话,心中却在盘算着更多的事情。
一个少年,不仅能为造船厂拉来每年上百万美元的订单,让苏老爷子刮目相看,甚至还能随手拿出百年老参……其背后的能量,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陆正德走在父母身后,心情最为复杂。
他看着父亲深思的背影,再回想沈凌峰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第一次对自己过往的行事方式,产生了一丝怀疑。
而这一切,都被不远处另一栋小楼二楼窗帘后的那双眼睛,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