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恰到好处的恭维,让苏援琴忍不住笑了起来。
就在她准备拉过身边的沈凌峰,为陆正德介绍时,陆正德却先一步,主动转过身,向沈凌峰伸出了手。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可挑剔的微笑,眼神诚恳,语气更是充满了感激。
“小沈同志,咱们又见面了。说起来,这次真是多亏了你送朋友的那株六十年老参,要不然,我这条命,还有我那两个兄弟的命……”
沈凌峰平静地看着他,对陆正德能这么快调整好心态,并做出最正确的反应,他并不感到意外。
如果连这点城府都没有,他也坐不上计委办公室主任的位置。
沈凌峰伸出手,与陆正德的手轻轻一握,不等他说完,便淡淡地打断了他,“陆主任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
他对陆正德没什么好感,也清楚地知道,当初就是他和张伟、牛立胜等人图谋报复自己身边的人。
但此一时彼一时。
陆家和苏家是姻亲,如今自己又是苏家的恩人,也是他陆正德的恩人,这层关系摆在这里。
更何况,陆正德也为他的小心思付出了惨痛的代价——那被空间蕴养过的金娃娃汁液,可不是那么好受的。
既然对方主动示好,姿态放得这么低,沈凌峰也懒得去计较那些陈年旧账。
他的态度很明确,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只要以后井水不犯河水,大家相安无事便好。
陆正德是个聪明人,立刻就从沈凌峰那句“举手之劳”里听出了疏离的意味。
他心中一凛,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变,顺势松开了手,转而对警卫室里的警卫说道:“小王,这是我家的客人,我带他们进去就行了。”
有了陆正德这位市一把手的公子亲自来接,警卫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挺直腰板敬了个礼:“是,陆主任!”
陆正德点了点头,随即对苏援琴和沈凌峰做了个“请”的手势,热情地说道:“小表姨,小沈同志,咱们回家吧,我爸妈早就等着了。”
一路上,陆正德非常聪明地避开了所有可能引起尴尬的话题,只是一味地和苏援琴聊着京城的一些旧事和趣闻,询问着苏老将军的身体状况,将气氛烘托得十分融洽。
很快,三人便来到了那栋两层小楼前。
还没等陆正德掏出钥匙,屋门就从里面打开了,系着围裙的云兰茹满面笑容地迎了出来。
“援琴!你可算是来了!”云兰茹一看到苏援琴,眼眶就红了,她快步上前,一把拉住苏援琴的手,上下打量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好了,真的好了……太好了!”
“兰茹姐。”苏援琴看到云兰茹,也倍感亲切。
“快,快进来,外面热。”云兰茹拉着她,又将目光投向了沈凌峰,那眼神里的感激和热情几乎要溢出来,“这位,就是小峰吧?哎呀,快进来,真是个好孩子,快让姐姐好好看看。”
与此同时,陆荣光也从客厅里走了出来,他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目光在苏援琴身上停留了片刻,点了点头,随即落在了沈凌峰的身上,声音沉稳而有力。
“欢迎,小沈同志,总算把你盼来了。”
…………
就在沈凌峰和苏援琴在陆家做客之际,离市政府大院不到五公里的工人新村。
筒子楼四楼最靠右的房间里,一台老旧的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动着,将闷热的空气搅成一团团无力的旋涡。
程新成,或者说,川本新成,正赤着上身,仅穿着一条灰黑色的裤衩,在这间不足十平米的斗室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汗水顺着他精悍的胸膛滑落,在微弱的灯光下划出一道道湿痕。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紧绷的神经上,沉重无比。
二十天了。
整整二十天。
葛川冬,那个组织上派来协助他的,精通寻龙点穴的风水大师,就像一滴水融入了黄浦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天前,那封来自帝国总部的加密电报,如同最后一块巨石,轰然压在了他本已不堪重负的心头。
电文极短,翻译过来只有几个冰冷的字:“天照”计划进度如何?速报。
速报?
他拿什么去报?
川本新成猛地停下脚步,攥紧的双拳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望向窗外。
楼下是邻里间嘈杂的声响,女人呼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男人醉酒后的争执声,收音机里传出的高亢激昂的革命歌曲……这一切都与他格格不入,像是在观看一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戏剧。
他该怎么回复总部?
说那个被总部寄予厚望的葛川冬,在抵达上海的第一天,就被人跟踪,若不是自己当机立断处理掉了那个“尾巴”,安全屋恐怕早已暴露?
还是说,自己把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痛骂一顿,派他去找寻龙脉节点之后,他就人间蒸发了?
告诉那些坐在东京舒适办公室里、指点江山的高官们,“天照”计划的核心执行人失踪了,计划已经陷入停滞,甚至可能彻底失败?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狠狠地掐灭。
失败?
他,川本新成,帝国最顶尖的特工“渡鸦”,履历上从没有“失败”这两个字!
如果他现在就上报任务失败,那么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一封斥责的电报?
任务终止的命令?
然后呢?他将永远被困在这个名为“程新成”的躯壳里,在这个他从骨子里鄙夷、厌恶的地方,当一辈子谨小慎微的教育组副组长,直到老死、腐烂,最终化为一抔黄土。
那个承诺好的、闪耀着无上荣光的少将军衔呢?
那个能让他以英雄之姿荣归故里,将名字镌刻在帝国功勋柱上的梦想呢?
难道就要因为葛川冬那个废物的失踪,而化为泡影?
不!绝不!
一想到那颗闪亮的将星,他冰冷的血液就仿佛被点燃,开始灼热地沸腾。
那是他二十多年来,在无数个伪装的日夜里,唯一支撑他活下去的信念。
为了这个目标,他抛弃了真正的名字,抛弃了家庭,甚至抛弃了作为帝国军人的尊严,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戴着面具活了半辈子。
他付出了这么多,绝不能在距离终点线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倒下!
“该死的葛川冬!”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咒骂,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他恨那个蠢货的无能和疏忽。
自己已经为他铺平了所有的道路,甚至不惜亲自动手,为他清除障碍。
可他,竟然就这么消失了!是被抓了?还是在某个犄角旮旯里出了意外?又或者是……背叛了帝国,另寻他路了?
一个个可能性在他脑中闪过,每一个都让他心烦意乱。
同时,一股更深的怨气涌上心头。
“该死的支那人……”他低声呢喃,眼中满是鄙夷与不屑。
搞什么“破四旧”,搞什么“大革命”,像一群疯子一样,将自己国家传承了数千年的东西砸得粉碎。
庙宇被拆,古籍被烧,那些曾经在上海滩风光一时的风水大师,如今不是被批斗,就是被关进了牛棚,或者干脆在无休止的折磨中一命呜呼。
这场疯狂的运动,就像一场拙劣的、大规模的自我阉割,硬生生地摧毁了这片土地上所有潜在的、可以被他利用的玄学力量。
否则,区区一个葛川冬失踪了又如何?
以上海之大,他川本新成有的是办法,用金钱、用威逼、用利诱,再找出三五个懂行的风水师来为帝国所用。
可现在,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葛川冬,成了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希望。
如今,这根最后的稻草,也断了。
他感到自己仿佛置被困于一座孤岛,只能眼睁睁看着最后一丝火种被寒风吹灭,四周只有无尽的黑暗与冰冷的潮水在疯狂上涨。
不行,不能再这么干等下去了。
总部那边已经等了三天,以他们的行事风格,如果再收不到回音,恐怕很快就会启动紧急预案,甚至可能派其他特工前来调查。
到那时,事情会变得更加复杂,他也将彻底失去对局势的掌控。
必须做点什么。
川本新成猛地转身,不再踱步。
他的眼神中,焦躁和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顶级特工的、绝对的冷静和决断。
拖延。
这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他必须立刻去据点,向总部发报,编造一个合理的借口,稳住他们,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也许……也许事情还有转机。也许葛川冬只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过两天就会重新出现。
即便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他也必须赌。
作为一个已经将半生压在赌桌上的人,他别无选择。
做出决定后,一股冷酷的意志力重新占据了他的身体。
他走到墙角的水盆边,掬起一捧凉水,狠狠地泼在自己脸上。
冰冷的触感让他因为焦虑而有些发昏的头脑,瞬间清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