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笔记本,开始为明天做准备工作。
窦里全的习惯她虽然没直接接触过,但从办公厅其他同事的只言片语中已经拼出了一幅大致的轮廓:这个人不喜欢长篇大论的汇报材料,他更倾向于数据表格和关键节点的摘要;
他的提问节奏比大多数省领导都要快,别人说三句话的时间里他可能已经提了四个问题;他的注意力持续时间很长,一天连开三场会之后他的神情依然像第一场时一样专注。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拼在一起,让唐诗然意识到明天那场会她不仅要做记录,还要在窦里全抛出的每一个快速提问中捕捉到那些真正重要的话。
她翻开一个空白页开始拟写明天会议纪要的框架模板。
窦里全的开场发言、各市县的陈述、省文旅厅的汇总、窦里全的总结,四个模块她分别留了足够的空白空间,在旁边用铅笔标注了“决策意图““数据支撑““回应口径““政策边界“四个关键词。
她在写“政策边界“那几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脑子里浮现出那张便签上写的“南郊县文旅环线,企业全资,财政占比小于百分之五“。
这个缝隙到底能不能用,取决于明天会上有没有人敢当着窦里全的面把它捅出来。
如果京山市来的代表是一个够胆量的人,或者是一个已经提前得到市级层面试探性支持的人,那他在陈述南郊县项目的时候就可以用“企业全资投入““财政配套比例极低“这个理由来向窦里全的总量压缩口径发起软性对冲。
窦里全的回应会是什么?他如果当众承认民营资本全资投入的项目不受总量压缩限制,那就在公开场合给南郊县开了一道后门,这道后门是纸面上的会议纪要、有据可查的官方记录,以后谁敢卡南郊县的审批就可以拿这份纪要出来说话。
他如果当众否认这个逻辑,坚称所有文旅项目不论资金来源都要受总量控制,那省里对民营资本的政策口碑就会出现一个官方认证的缺口。
不管窦里全怎么回应,明天的会议记录都会成为一份具有法理效力的官方文本。
而她,坐在会议室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记录席位上,将亲自把窦里全的每一个字记成铅字。想到这里,方可可的手指在笔记本的纸面上微微收紧了半秒,然后她控制着自己松弛下来,继续把框架模板的剩余部分写完。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同事还沉浸在刚才围拢过来恭喜她的热闹余温里,有人在低声议论“方方可真是踩了狗屎运““杜处能点她说明上面有人看上她了“,她听到了那些话,嘴角做了一个委屈的微撇,但目光没有从笔记本上抬起来。
那个微表情是“方可可“对同事议论的正常反应,但她心里在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明天如果王宸真的来了,他坐在长桌的哪一侧?以他的身份和级别,大概率是在汇报席的中间位置,正对着窦里全的主席台。
而她坐在会议室的侧后方记录席上,那个角度她能看到王宸的侧脸和后背,但王宸如果不特意回头的话,不容易注意到角落里的她。
她把这个空间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安全之后把那张心态建设的心理清单划掉了一项。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开了,办公厅秘书处的一个年轻同事探进头来说:“方可可,杜处让你去一趟省长秘书办公室,交接一下具体工作流程。“
方可可应了一声站起来,整了整衣服下摆往外走。她经过走廊的时候迎面碰上了省文旅厅的一个处长,那人步履匆匆手里捏着一摞文件,唐诗然侧身让到一边低着头等人过去,那处长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目光在她胸前的工牌上扫了一眼,然后径直走了。
那个一秒钟的扫视让唐诗然心里生出一层警觉——文旅厅的人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省政府办公楼的走廊里,手里还捏着厚厚一摞文件,很难让人不联想到明天的会议材料正在做最后一轮内部调整。
方可可走进省长秘书办公室的时候,里面坐着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女人,姓杨,休产假前就是窦里全的政治秘书。
杨秘书穿一件宽松的针织外套,身形还没有完全恢复产前的状态,但眼神里的干练痕迹一丝都没有消退。
她看到唐诗然进来之后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从抽屉里取出两本厚厚的文件夹推到桌面上:“这是窦省长最近半年重点关注的文旅口事项,你回去全部看完,标注出所有涉及到资金审批和总量管控的内容。明天会上他可能会引用到其中的部分数据,如果你接不住,他在现场卡壳了,你的任务就算失败。“
唐诗然接过那两本文件夹的时候手指没有抖。
她注意到杨秘书在说“总量管控“四个字的时候视线微微朝下偏了一瞬,那种偏转在普通人看来只是目光的游离,但在唐诗然的经验里,那是一种刻意回避——杨秘书在产假休假之前就已经知道了窦里全要在文旅总量上动手,她对这件事知道的程度可能比杜峰还深,但她在交接工作的时候选择用“重点关注“和“资金审批“来带过,没有把那层意思直接点破。
方可可读懂了那个目光偏移里藏着的信息量,但她面上只做了一个受宠若惊的表情:“杨姐,这么多材料我看不完……“
“能看多少看多少,重点看标记的部分。“杨秘书已经起身拿起了手包,她的产假今天正式开始,交接完成的瞬间她的角色就已经从省长秘书切换成了休产假的女职工。
“明天第一场会是九点半,你八点四十到办公室来,窦省长的茶水习惯你问一下黄姐。其他注意事项在文件夹的第一页我写了一份,你自己看。“
杨秘书走了之后,唐诗然抱着那两本厚厚的文件夹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来。
她翻开第一页果然看到了一张手写的注意事项清单,字迹端正有力,列了七条:窦省长不喝咖啡只喝龙井、会议期间不喜欢有人频繁进出会场、提问打断的时候不要试图帮他圆场、数据材料要提前十五分钟放在桌面上按顺序排好……每一条都是经验之谈,每一条都写着杨秘书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若干年积累下来的细节。
唐诗然把那些注意事项逐条背下来之后翻开了文件夹的第一章。
里面的内容是按时间线排列的,最早的一批文件可以追溯到去年这个时候,各地市申报的文旅项目清单、省文旅厅的初步评估意见、窦里全本人的批示批注。
她快速翻过前面的部分,在今年以来发生的事情中越翻越慢,目光变得越来越专注。终于她翻到了那份让她想找的材料——省文旅厅去年对南郊县文旅环线的初期评估意见,上面窦里全用红笔写了一行批注:“体量过大,需复核资金来源结构。“
那行红笔字只有十二个字,但唐诗然盯着看了很久。
体量过大,需复核资金来源结构。窦里全在一年前就已经注意到了南郊县的项目,而且他关注的焦点从一开始就是“资金来源结构“这四个字。
他不是在压缩总量的时候才临时想起来拿南郊县开刀的,他是从最初收到这份评估报告的时候就已经把目光锁定在了南郊县的资金链条上。
“需复核“这三个字里藏着一个省长的基本态度——他对这个项目有疑虑,而且这种疑虑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消除的,因为他特意写了“需复核“而不是“待确认“。
“复核“意味着至少再看一遍,“待确认“意味着等对方补材料。这两个词在政府批文里的法律效力截然不同。
唐诗然把这页纸折了一个角,然后继续往后翻。
她又翻到了一份半年前的内部纪要,窦里全在分管副省长联席会议上的发言摘录,其中有一句被记录员加粗了:“各地市申报的文旅项目要统筹考虑省级财政的承受能力,不能让一个市的盘子挤占了全省的平衡。“
这句话写在半年前,比“压缩总量“这个正式口号的出台时间早了至少三个月。这说明窦里全对京山市的针对是一贯的、渐进的、有预谋的,不是临时起意的政策调整,而是一个持续了大半年的定向施策。
她把那句记录也折了角。
两处折角标记在文件夹里像两道隐秘的记号,她合上文件夹的时候目光在封面上多停了一瞬。
明天上午的会议,窦里全如果提到“统筹考虑省级财政承受能力“这句话,说明他今天让秘书处的同事给他准备材料时翻出了半年前的这份发言记录,他要前后口径一致地把这个逻辑贯穿下去。
如果他没有提这句话,说明半年前的那个表态已经被他在内部口径中弱化了,压缩总量的理由可能会换一个更新颖的说法。
唐诗然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四点多了。
她还有今晚一整夜的时间把这两本文件夹里与南郊县相关的材料全部摘出来整理成一页简报,然后通过安全局的加密渠道传递出去。
她需要让上线知道明天会议上可能会出现哪些关键词、窦里全可能会引用哪些历史文件、南郊县的代表在陈述时可能会面对哪些预埋好的提问陷阱。
她把两本文件夹装进自己的背包里,起身收拾桌面准备下班。
几个同事还在办公室里坐着,有人看见她背包装得鼓鼓囊囊的打趣道:“方可可你这刚上任就要加班啊?“
她回了一个苦笑的“杨姐给了好多材料我得回去看“,那个表情在“方可可“的脸上显得毫无破绽。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步子压得很碎,低着头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