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去给窦省长服务?”方可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恰到好处的慌张,嘴唇微张,完全一副刚入职的小姑娘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懵了的样子:“杜处,我刚来没多久,我怕……我怕我做不好……”
杜峰摆了摆手,满脸不耐:“让你去你就去,这是任务,窦省长的政治秘书休产假半年,这期间你每天跟着窦省长的日程走,材料他随时要随时出,所有会议记录要做当天整理当天归档,这是窦省长接下来要出席的一些活动,你抓紧准备稿件。”
方可可接过那张日程记录表,手指微颤,表情十分紧张。
她低头看了日程表第一行,是第二天上午九点半,窦里全要在省政府主持召开全省文旅项目年度申报专题会议,下面列了参会单位名单,京山市人民政府的名字排在第二行。
她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瞬,迅速移开了。
杜峰压根没注意她的表情,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不再和方可可多说。
方可可拿着日程表返回了办公室,众人迅速围拢上来恭喜她,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让杜峰点名要求去当省长的政治秘书,这可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上升机会。
她来并州省政府就是要接触窦里全,走进窦里全的工作圈层,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拿到他的一些材料。
她原本的计划是打算从办公室慢慢向上渗透,但现在杜峰直接把她推到了窦里全政治秘书的位置上,单说时间跨度几乎被压缩到了极致,这对她而言也是最好的机会。
明天上午的全省文旅项目年度申报专题会议,这是一个信息密度极高的场合。
窦里全在会上会释放多少关于“压缩总量“的真实意图,参会的地方政府会做怎样的应对性陈述,省文旅厅的处室负责人会如何配合窦里全的政策口径,这些全都会在同一个会议室里暴露出来。
而她作为窦里全的临时政治秘书,将全程在场,全程记录,全程接触到这些信息流的第一手版本。
但她在“全程在场“这四个字下面压着一个她不敢去细想的变量——王宸会不会来开会?
京山市人民政府列在参会单位名单里,如果是分管市长来,那她只需要坐在角落里记录就行。
但如果是王宸来……她在心里把那个可能性翻来覆去地碾了几遍。王宸在南郊县推的那个文旅环线项目,体量、投资方、申报路径,所有的要素都在告诉她自己手里那张调查任务的靶心就是他正在博弈的那个方向。
如果明天她在会议室里抬起头看到王宸坐在对面,她的表情管理能不能扛得住那一眼的对视?
她取下圆框眼镜,用布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镜片反光处理的效果很好,从正面看几乎捕捉不到她瞳孔的焦点。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明天如果王宸来了,她只是一台记录会议内容的无情机器,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必须维持在“方可可“这个壳子里。
那个壳子怯懦、紧张、话少、低头、不敢直视任何人的眼睛。她在这个壳子里藏了两个月了,明天她要继续藏下去。
她重新把注意力落到那张日程表上,开始逐字逐句地记忆明天的会议议程、参会人员名单、讨论议题的优先级排序。
她的笔尖在纸上轻轻地划动着,把关键节点标注出来——窦里全的开场发言、各市县的项目申报陈述、省文旅厅的汇总意见、窦里全的总结讲话。
这四个环节的时间分配和顺序已经印在了日程表上,但内容还是一片空白。
明天的会上,窦里全的每一句话都会通过她的笔变成文字档案,而她需要在那之前先在心里预演一遍——如果王宸真的来了,她拿起笔在纸上记录的时候手指不能抖,她翻动材料的时候目光不能偏离桌面太久,她起身给窦里全添水的时候脚步必须走在“方可可“的节奏里。
她把日程表收进抽屉,从办公桌上拿起一本便签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南郊县文旅环线,企业全资,财政占比小于百分之五。”写完之后她把那张便签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
这是她今晚要传递给安全局上线的关键信息之一,窦里全压缩总量的政策口径与南郊县项目的资金结构之间存在一个可以被利用的缝隙,这个缝隙如果能在明天的会议上被某个参会的地方政府代表提出来,窦里全就必须在公开场合做出回应,而那个回应的内容本身就是她需要记录和传递的核心信息。
窗外并州市的阳光已经升到了正午的高度,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切出一格一格的光影。
方可可坐在那片光影里,笔尖在一张空白的纸页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她在想,明天上午九点半走进那间会议室的时候,她能不能在第一眼看到参会名单的时候就让自己的心跳恢复到匀速状态。如果能,那就说明她在这个壳子里藏得够深了。
如果不能,那她还需要再做一次心理建设。
方可可把那张折好的便签在口袋里压实了,确认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之后,才重新把注意力落回到桌面上那张日程表上。她的指尖沿着纸张边缘轻轻划过,目光在那行“京山市人民政府“的印刷体上停了一瞬。
杜峰递给她这张表的时候没有多解释一句话,但她知道京山市为什么会排在第二位——前面是省文旅厅,后面是省发改委和财政厅,这个排序本身已经暗示了明天的会议重心在文旅项目审批这个议题上。
京山市排在第二顺位,说明窦里全对京山那一摊子的关注程度超出了常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