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在地上挣扎的那两只造翼者停住了。
它们本来正借着凯文注意力被魔阴身吸引的空档,用残破的羽翼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朝树影深处挪动。
它们的动作很慢,很轻,每挪一寸还会停下,观察一眼凯文的方向。
可魔阴身那声嘶吼把它们的动作钉在了原地。
它们扭过头,暗金色的眼睛同时望向那具被钉在地上的、正在被火焰一点点吞噬的、已经看不出本来形态的、长满银杏的躯体。
那曾经是它们的同类。
几息之前还在和它们互相讥讽、一起盘旋在树冠间的同类。
它们的翅膀在泥浆中微微颤抖。
它们可以接受死亡。
死亡是战场上的常事,是优胜劣汰的必然,是从高空俯冲时早就该考虑到的结局。
可它们无法接受以这种丑陋的姿态死去。
被某种东西从内部撑破。
被树枝和叶片从身体里钻出来。
被变成一具连自己的同类都认不出的、只会嘶吼的、没有任何理智可言的活尸。
这比死亡更让它们恐惧。
它们不再朝树影深处挪动了。
它们甚至不再挣扎。
它们只是趴在那里,残破的羽翼收拢在身侧,暗金色的眼睛从银杏叶的缝隙间盯着那团燃烧的暗红色火焰,盯着火焰中那具正在崩解的、长满银杏叶的躯壳。
两只造翼者都没有说话。它们只是看着。安静地。一动不动地。看着。
白衍轻轻走到凯文身旁,脚步很轻,像是在靠近某种刚刚平静下来的、随时可能再次爆发的危险。
她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仰头,看着他被火光映亮的侧脸。
“谢谢。”她低声道。
声音不大,只有凯文能听见。
她的狐耳向前折着,尾尖在身后轻轻勾了一下,紫瞳里有一种被刻意压住的、不愿意表现得太明显的感激。
凯文微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认真。他张了张嘴,又合上。
他没有解释。
他不知道该解释什么。
他刚才只是用力过猛。
创生权柄的翠绿色光点落入那只造翼者体内时,他没有控制好输出量。
丰饶赐福被过度激活,与创生权柄产生了他没有预料到的连锁反应。
他本意是让它活着,让它恢复,让它开口。
结果它变成了那个东西。
仅此而已。
他将目光从白衍脸上移开,重新看向前方。
天火圣裁仍钉在那具正在被火焰吞噬的魔阴造翼者躯壳上,暗红的火焰已经将那些从体内破出的银杏枝叶烧去了大半。
它很快就会彻底化为灰烬。
他将剑从腐殖质层中拔出,余烬在剑尖上缓缓熄灭。
然后他将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两只仍趴在泥浆里的造翼者身上。
它们没有再试图逃跑。
那声魔阴身的嘶吼之后,它们便停住了所有的动作。
残破的羽翼收拢在身侧,修长的身体陷在暗色的泥浆中,暗金色的眼睛从羽翼的缝隙间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它们的目光里已经没有先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也没有被击落后残存的、试图伺机反扑的凶狠。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更安静的东西。
恐惧。
它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它们只知道,眼前这个白头发的男人,能把它们变成和刚才那具躯壳一样的东西。
它们可以死。
可它们不想那样死。
凯文朝它们走去。
脚步平稳,不疾不徐。
天火圣裁被他提在身侧,剑尖朝下,暗红的余烬沿着剑身缓缓散落,在腐殖质层上灼出一小串细密的焦痕。
那两只造翼者没有动。
它们只是将暗金色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一些,残破的羽翼在身后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再次试图撑起身体。
凯文在它们面前停下。
他低头看着它们,看了几息。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平。
像在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你们的‘羽君’在哪里?”
闻言,两只造翼者愣了一瞬。
它们那两双暗金色的眼睛先是同时缩了一下,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从内部刺了一下。
然后,它们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它们明白了。
眼前这个说错词的男人,想要寻找的是它们的最高统治者——「羽皇」。
“哼。”
离凯文最近的那只造翼者将残破的羽翼往身侧收了收,下颌微微抬起,暗金色的眼睛从银杏叶的缝隙间直直地瞪着他,声音里还残存着最后一点没有被恐惧完全压下去的倨傲。
“卑劣的尘民。我们是绝对不可能告诉你的。”
凯文没有说什么。
他甚至没有看它。
他将目光从那只开口的造翼者身上移开,缓缓转向不远处那具仍被暗红余烬覆盖着的魔阴造翼者的躯壳。
那些从体内破出的银杏枝叶已经被火焰烧去了大半,只剩下几截焦黑的、还在冒着细烟的断茬。
腐殖质层上散落着被高温烤干的泥浆碎片,风一吹便轻轻翻卷起来,又落回原处。
他的视线在那具躯壳上停了大约三息。
然后他将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面前这两只造翼者身上。
他的手中浮现出翠绿色光点。
另一只造翼者见此,喉咙动了一下。
它的翅膀在泥浆中微微颤了颤,暗金色的眼睛从凯文脸上飞快地滑到同伴身上,又滑回凯文脸上。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比方才那只小了许多,尾音还带着一点被强行压平的、藏不住的抖。
“那、那个——”
它把残破的羽翼又往身侧收了收,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更小的、更安全的姿势。
“我们不知道。我们只是这根‘枝梢’上的造翼者。无权知晓羽皇的住所。连面都没见过。真的。”
“枝梢?”
白衍从凯文身后探出半步,狐耳向前折着,紫瞳在两只造翼者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她将方才那个词在嘴里嚼了一拍,然后慢慢开口,语气里多了一层被拼凑起来的、逐渐清晰的了然。
“怪不得你会撞上。‘枝梢’是这群家伙用来星际跃迁的手段。一整根‘枝梢’从穹桑上伸展出去,横跨星海,没有预兆,是因为它本来就不在航线上。它是从穹桑伸出来的、临时铺在星海里的一条枝。咱们只是恰好撞上了它。”
她将目光转向凯文,尾尖在身后轻轻勾了一下,语气里那层了然已经沉了下去,变成一种更安静的、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东西。
“所以——我们现在在‘穹桑’上?”
那只开口的造翼者将下颌缩得更低了些。
它把脸往残破的羽翼后面埋了埋,暗金色的眼睛从羽毛的缝隙间望着白衍,声音比方才又轻了半度。
“是。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