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衍皱了皱眉。
穹桑。
造翼者的大本营。
它们星际跃迁的枝梢就是从这颗星球上伸展出去的,像一棵巨树把根系扎进虚空,用枝干铺成横跨星海的航路。
她们撞上的那根“枝梢”,不过是这棵巨树最末端的一截细枝。
而她们现在,正站在那棵巨树上。
她将目光从两只造翼者身上收回来,扫过四周那片密不透光的森林。
狐耳在头顶不安地转动,尾尖僵直地垂在身后。
“凯文,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快——”
“等等。”凯文打断了她。
他将天火圣裁重新收回风衣内侧,目光扫过那两只仍趴在泥浆中的造翼者,又扫向森林更深处那些隐约可见的、在暗处缓慢蠕动的藤蔓与根须。
星槎起飞需要时间。
时间需要有人去争取。
“你先走。我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到时候再回星槎上和你会合。”
白衍的狐耳向前折了折,又慢慢抿回去。她
“……好。”她应道。声音不高,却落得很稳。
随后,凯文修好了星槎。
引擎重新发出低沉的、稳定的嗡鸣。
他做这些事时动作极快,手指在控制面板与船体裂缝之间来回移动,像一台被调到最高效率的、不会疲倦的机器。
修好星槎后,他转过身,朝那两只仍趴在泥浆中的造翼者走去。
为了防止有人通风报信,他特意捎上了它们。
两只造翼者被塞进星槎后舱时,残破的羽翼在狭窄的舱壁间磕磕碰碰,暗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茫然的、不知自己将被如何处置的惊惶。
“凯文。”白衍站在星槎舱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狐耳向前折着,紫瞳落在他脸上。她看了他一息,然后开口。“小心。”
“我会的。”
凯文点头。他将天火圣裁重新取出,暗红剑身在森林碎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然后他转身,朝森林更深处走去。
那片密不透光的穹顶黑暗将他的背影一口吞没。
白衍站在星槎舱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暗处。
她看了好几息,然后转身钻进舱内,在驾驶座上坐下,将手搁在操纵杆上。
在凯文的掩护下,白衍的星槎成功起飞。
引擎低鸣着将船身推离那片密不透光的森林,穹顶的枝叶在舰体下方一寸寸退远,露出被遮蔽太久的、灰绿色的天空。
星槎穿出大气层时,整颗穹桑在舷窗外铺展开来,像一棵从虚空里生长出来的、看不到边界的巨树。
树干粗壮到几乎占据半个星球的地平线,无数枝梢从主干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一根都横跨星海,末端没入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白衍将操纵杆稳住,偏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颗正在缩小的巨树。
然后她看见了。
一道粗壮的炎柱自穹桑巨树的主干之上冲天而起。
暗红色的火焰从树冠深处喷涌而出,像有人将一整座火山从地底拽起,塞进那棵巨树的胸腔。
炎柱越升越高,越烧越烈,最后在灰绿色的天幕上绽放出一朵绚丽的炎花。
花瓣向外层层翻开,每一片都带着暗红的余烬,在真空中无声地燃烧、扩散、然后缓缓熄灭。
“这家伙是要把整个穹桑一把火烧了吗?”
白衍将脸贴在舷窗上,狐耳竖得笔直,尾尖在驾驶座后面绷成一条直线。
“你在做什么?”
熟悉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白衍猛地转头。
凯文正站在副驾驶座旁,天火圣裁已经收回风衣内侧,白发上沾着几片细碎的叶片,黑色风衣的下摆还残留着被高温烤过的焦痕。
他看起来没有任何伤痕,呼吸平稳,表情也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冷淡。
“哦,我在想你是不是想把整个穹桑……凯文?你回来了?这么快?”
白衍从驾驶座上弹起来,朝他走近两步,紫瞳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狐耳向前折着,尾尖在身后不安地勾了一下。
“你没受伤吧?”
“没有。”凯文将肩上那几片叶子随手拂掉,在副驾驶座上坐下。
白衍注意到他手上拿着一根笔直的树枝。
那树枝约莫手臂长短,通体呈浅褐色,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若隐若现的翠绿色光晕。
“你这是拿了个什么?”
她走回驾驶座,但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偏过头,目光落在那根树枝上。
“从造翼者那里抢来的。”
凯文将树枝横放在膝上,手指在叶片边缘轻轻拂过,翠绿光点随着他的触碰微微亮了一瞬,“上面有丰饶赐福。”
白衍看着那根树枝,又看了看凯文,然后将两只手都拍在他的肩上,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我明白了”的了然。
她的狐耳向前折着,嘴角弯起一个被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弧度,尾尖在身后轻轻晃了晃。
“我懂。男孩子嘛。”
凯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
他将那根树枝从膝上拿起来,收进风衣内侧,然后重新将目光投向舷窗前方那片被星尘填满的黑暗。
白衍看着他这副沉默的模样,将拍在他肩上的手收回来,嘴角那个弧度又往上扬了一分。
她没有再说话,转身坐回驾驶座,将航向重新设定为离开穹桑、返回原定航线。
随后,利用从那两个造翼者口中得知的情报,白衍成功完成了《涯海星槎胜览》的穹桑篇。
与此同时,穹桑上。
羽皇的宫殿建在那棵巨树最粗壮的主干之上。
无数气根从穹顶垂落,在殿内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帘幕。
帘幕深处,羽皇坐在一张由整块树心雕成的王座上。
羽皇的身形比普通造翼者大了三倍,双翼收拢在身后,暗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微微收缩。
一名臣子从殿门外飞入。
它的羽翼收拢得极紧,几乎贴着脊背,暗金色的眼睛只敢看着自己脚尖。
它飞到王座下方,屈膝跪下,将额头抵在树干表面。
“陛下。有事禀报。”
羽皇将目光落在殿阶下方那个跪伏的身影上。
竖瞳微微眯起,尾音里夹着一丝几乎不易察觉的、刚被什么消息勾起来的兴味。
“哦?这么快就找到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了?”
臣子将额头贴得更低了些。
它沉默了一息,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开口。
“不,陛下。穹桑树不知为何,突然损失了大量生命力。也许……也是奸人所为。”
羽皇的竖瞳猛地缩成两条极细的暗金裂缝。
它从王座上直起身,双翼在身后骤然张开,气刃刮过王座两侧的气根,将那些垂落的根系齐齐切断。
切面光滑如镜,断口处渗出极淡的翠绿色树液。
“什么?!”
它的声音从胸腔深处压出来,低沉,却震得整座殿内垂落的气根都在微微发颤。
“等找到那个奸人,孤要将他用作下次大祭的祭品。献给药王。”
殿门外又飞入一名臣子。
它的羽翼同样收得极紧,落地时甚至比前一名臣子更轻,像是怕惊动王座上那团正在发怒的暗影。
它在殿阶下方跪稳,与先来的那名臣子并排。“报,报告陛下。”
羽皇将竖瞳从第一名臣子身上移开,落在新来者头顶。
“有人来报。曾看见不明飞行物飞离穹桑。”
臣子的声音比方才那名更颤,尾音发虚,像在说一件它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依照描述,大概率是仙舟的星槎。”
殿内安静了一息。
羽皇没有立刻开口。
它将双翼缓缓收拢回身后,重新坐回王座。
那些被切段的翠绿树液仍在沿气根断面缓缓下滴,滴在王座边缘的银杏叶上,发出极细微的“啪嗒”声。
它的竖瞳在暗处缓缓转动,从第一名臣子移到第二名,然后它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慢了些,一字一字,像在将铭文刻在树干上。
“仙舟。本皇记住了。”
它从王座上微微前倾,将双翼重新张开,羽毛在暗光中泛着冷冽的寒芒。
竖瞳深处有暗金色的光在缓缓转动,像被什么从最深处搅动起来的、沉淀了太久的暗流。
“一定要让你们,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