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坚和季玉白回到大雪山主峰时,神碑表面的光芒已经彻底稳定下来。
那块漆黑如墨的碑体此刻通体透亮,灰白色的光晕在碑面上形成了一层流动的光韵,四道晶石凹槽中的光芒彼此交织,最终汇聚成一道从碑顶贯穿到碑底的笔直光柱。
光柱刺入云霄,在正午的阳光下也清晰可见,仿佛一根连接天地之间的脊梁。
山九重站在神碑旁,双手拢在袖中,面庞被光柱映得明暗不定。他看到任坚走近,目光在任坚身上那层无色的光晕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成了。”山九重说。
任坚在他面前站定,感受着神碑散发出的那股古老而庞大的气息。光柱中蕴含着某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力量,那种力量不来自非凡,不来自意念,似乎也不来自他已知的任何一种能量形态。
它像是一种更底层的、更根本的、像是这个世界本身的心跳。
“神碑激活之后,界门就会打开。”山九重说,“但这一次,门开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你和犹彦月,各自可以带三个人进入。”
“平局?”任坚问。
“平局。”山九重确认,“你在建筑中杀了两只终末吞噬者,犹彦月在另一处也杀了两只。晶核被送回,神碑激活,但你们两个谁也没有彻底压倒对方。按照规则,平局时双方都可以进入神碑,但双方带的人选,需要在进入之前确定,进入之后,便无法更改。”
任坚沉默了片刻。
他需要带三个人。三个人,只能带三个。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又一个名字。任二和任三此刻还在别处,如果将他们重新凝聚,至少需要消耗大量非凡储备,而且他们的实力在进入神碑之后未必能派上用场。
魏无忌的实力足够强大,但此刻在吞噬终末吞噬者的遗体,不知道是否已经完成,并且关于他的站位,尚不知是在哪边。
江风的天市星君途径已经被他吸收……
“我选好了。”任坚说。
山九重看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季玉白。”任坚说。
季玉白站在他身后,听到自己的名字时,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至于其他两位——我暂时还没有想好。”任坚继续说道,“我会在进入之前将确切的名字告诉你。”
山九重没有评价这个选择,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向神碑,将手掌按在碑面上那道最粗的刻痕上。
灰白色的光芒从他掌下向两侧蔓延,碑面上浮现出一行极其古老的的文字。
“七日之后,正午,神碑之下。”山九重说,“犹彦月那边也会在同一时间抵达。你们各自带三个人,进入神碑之后,门会在身后关闭,下一次打开需要等神碑再次积蓄足够的能量。”
“七天。”任坚重复了一遍。
“七天。”山九重点头,“七天之内,你可以做任何准备。”
季玉白站在任坚身后,银白色的瞳孔中映着神碑的光芒。他没有问任坚为什么选他,也没有问任坚那七天打算做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着,像是在等任坚下一步的决定。
任坚转过身,面对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任坚说。
季玉白微微偏了下头,那双银白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视线从任坚身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被风吹得翻涌的云海上。
“因为你信我。”季玉白最终说,声音很轻。
“对。”任坚说,“因为你信我。而且你的隐身领域,在进入神碑之后可能会有用处。”
季玉白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那七天呢?”他问,“你打算做什么?”
任坚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南方天际线的方向。那片灰白色的云海之下,是遗迹建筑所在的山谷,再往南,是更广阔的、他还没有探索过的区域。
他的意念沉入昊天世界,感受着那片新生的世界在缓慢地运转、生长、演化。那片世界中有山有水有树林有原野,有风有雨有雷电,有巨熊在远处漫步,有鸟在天空中飞翔。
而那片世界之外,还是一片虚空。
“七天,”任坚说,“我需要把昊天世界再推一步。它现在是初生阶段,能自主演化,但演化的速度太慢。如果我能在这七天里把它推进到成长期,进入神碑之后,它能给我提供的支撑会强很多。”
“还有呢?”季玉白问。
任坚沉默了一息。
“还有,”他说,“我需要去找一趟朱神光。”
季玉白微微皱了下眉。
“你想将他拉入我们的阵营?”季玉白疑惑道。
“我的昊天世界缺少「阳光」,但不止是阳光——”任坚的话没有说透。
“他抱着他哥的尸体离开的时候,没有回头。但他也没有说拒绝。他恨我,但他更恨犹彦月。他需要时间想清楚自己到底该恨谁。七天,够他想明白了。”
季玉白看着任坚的侧脸,看着那层无色的光晕在他皮肤表面缓缓流动,在不同的角度下折射出不同的色彩。
“你变了。”季玉白说。
“哪里变了?”
“说不清楚。”季玉白顿了一下。
任坚没有纠结这个问题。他转过身,朝山九重走去。山九重依然站在神碑旁,双手拢在袖中,那双苍老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任坚走近。
“山前辈,”任坚开口,“我有一件事想问。”
“你问。”
“中央黄龙途径之上,是什么?”
山九重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从任坚身上移开,落在神碑表面那道贯穿碑体的光柱上。光柱中蕴含的力量在他眼中映出一片极其遥远的、像是回忆一样的东西。
“中央黄龙途径之上,是五方上帝。”山九重说,“东方青帝、南方赤帝、西方白帝、北方黑帝、中央黄帝。你走的是中央黄龙途径,对应的是中央黄帝。但那条路还没有走到尽头——中央黄帝之上,还有更高的位置。”
“更高的位置是什么?”
山九重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神碑中记载的只是到五方上帝为止。再往上,碑面上是空的。没有人走到过那里,没有人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也许通向这个世界的真相,也许通向更外面的世界,也许什么都不通向。”
任坚没有再追问,这与他得到的信息差不多,现在问山九重也不过是多一份验证而已。
他转身离开神碑,朝大雪山主峰的下山方向走去。季玉白跟在他身后半步,银白色的光泽在他双瞳中缓缓流动。
两人走在雪地上,风从北面吹来,卷起地上的雪沫。
“你七天打算怎么把昊天世界推到成长期?”季玉白问。
“我自己进去。”任坚说,“我的意念沉入昊天世界,以造物主的方式参与它的演化。七天,足够我推动它跨过一个临界点。”
“那剩下的两个名额呢?”
“我会在进去之前确定人选。”任坚说,“但是,要等我从昊天世界中出来。”
季玉白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大雪山主峰的轮廓在他们身后渐渐缩小,变成了天际线上一个模糊的白色影子。风从山谷中吹来,带着松脂的清香和冰雪的冷冽。
“季玉白。”任坚忽然开口。
“嗯。”
“进入神碑之后,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任坚说,“神碑连通的是哪里,我们的非凡在那里还能不能用,我们的身体在那里还能不能存活,都是未知数。”
“我知道。”季玉白说。
“你怕吗?”
季玉白沉默了一息。
“怕。”他说,“但怕也得去。”
任坚侧头看了他一眼。季玉白说那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太多表情,银白色的瞳孔中映着远处雪山的轮廓。他的步伐很稳,和任坚同步,两个人走在雪地上的脚印并排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七天之后,神碑之下见。”任坚说。
“好。”季玉白说。
两人在雪原上分道而行。
任坚朝南方走去,他需要在远离人烟的地方找一个安静的位置,将意念完全沉入昊天世界。
季玉白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他需要回一趟自己的驻地,处理一些进入神碑之前必须处理的事情。
风从北面吹来,把两人身后的脚印慢慢填平。
七天,从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