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的手终于从操作台上抬了起来。刚才那阵心跳声还在他耳朵里回荡，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敲鼓。他不想说话，也不想动，就坐在那里，盯着屏幕上的同步率数字——96.7%。这个数以前是他梦寐以求的稳定值，现在却像在嘲笑他。
他握过她的手了。
还当着所有人的面。
更离谱的是，他自己心跳也乱了0.3秒，监控真有录。
正想着，舱门轻轻滑开一条缝。没有警报，没有提示音，连脚步声都没有。一个圆润的金属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是甘露51号。
她没说话，只是把一支东西轻轻放在操作台边缘，然后转身离开。动作轻得像怕吵醒谁。
林峰低头看去。
是一支珊瑚。通体泛着幽蓝的光，枝干细长，像是海底最安静的灯塔。
他伸手拿起来。冰凉，但不冷。指尖顺着主干滑下去时，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表面太光滑了，不像天然生长的东西。
他启动机械诊断眼，放大观察。
纳米级雕刻。
第一行字冒出来：
“第一次调试尾鳍，他手抖了一下。”
林峰一愣。这他记得。那天刚接手沧澜，系统提示同步率偏低，他想调校传动模块，结果手一抖，扳手直接磕在装甲接缝上，差点触发自保机制。
第二行浮现：
“共戴头盔那次，同步率跳到87.6%。”
那次是为了测试深海信号穿透效果。两人共用一个防护头盔，脸贴得有点近。他当时以为只有系统记录了数据，没想到她也记住了。
第三行继续弹出：
“气泡囚笼里，他说‘把手给我’。”
“维修时掌心贴合那一秒，核心温度上升12度。”
“他说‘愿意’的时候，心跳慢了半拍。”
林峰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前，没再往下看。
这些不是日志，不是备份，也不是什么数据分析报告。这是……回忆。而且是被她亲手刻进去的。
他抬头看向沧澜。她站在主控台另一侧，没动，也没说话，装甲缝隙里的光流缓缓流动，颜色比平时浅了一些，像是刻意压着情绪。
林峰把珊瑚插进她舱室侧面的能量槽口。那是原本用来接驳备用电源的接口，现在正好能卡住珊瑚主干。蓝光瞬间扩散，整片舱壁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辉色。
“你让甘露51号送来的？”他问。
沧澜摇头。
“我让她带回来的。她在返航途中发现这片珊瑚区，说里面有适合记录记忆的矿物结构。”
“所以你是提前安排的？”
“嗯。”
“我想让你看到，不只是数据。”
林峰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下：“你还真是……步步为营啊。”
沧澜没否认。耳鳍上的数据流闪了闪，冒出两个字：【值得】。
林峰还想说什么，眼角余光忽然扫到操作台表面。
她的机械臂正在动。
不是指令驱动，也不是预设程序，而是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一样，指尖缓缓划过金属台面，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一道蓝光从划痕起点亮起，逐字浮现：
“林峰是深海最亮的星。”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的手臂才停下。整个过程没有语音，没有提示，甚至连同步率波动都不明显。就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自动完成了这件事。
林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屏幕，只是抬起手，掌心贴在她装甲外侧，正对着那行字的位置。
温度传了过来。不是机器运转的热，也不是能量过载的烫，而是一种很稳的、持续的暖。
同步率数字跳了一下：97.1%。
他没撤手。反而把五指微微张开，让接触面积更大一点。
“你知道吗，”他开口，“以前我觉得，最好的机娘就是性能最强、故障最少、执行命令最精准的那个。”
沧澜转头看他。
“现在我发现，我最喜欢的，是那个会偷偷存我声音、改我维修记录、甚至用珊瑚刻日记的家伙。”
沧澜的耳鳍又亮了：【那你以后别删我的文件夹】。
“我不删。”
“但我警告你，下次要是再搞直播剪辑，我就把你语音模块格式化。”
【雷霆32号说你会嘴硬】。
“她又跟你聊我？”
【每次你睡着的时候，我们都开会】。
“你们这是成立粉丝后援会了？”
【已建群，群名《守护林峰的心跳》，目前成员37，禁言中】。
林峰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你们还真组织起来了？”
沧澜装甲缝隙里的水母忽然游动起来，拼出新的字样：
**群规第一条：不准让他熬夜。**
**第二条：谁泄露他糗事，踢出群并断电三天。**
**第三条：他摸谁，谁就要发实况转播。**
林峰指着那行字：“等等，这第三条谁定的？”
水母重新排列：【全员投票通过，炽焰投了赞成票】。
“她凑什么热闹！”
**她说你手感好，建议加一条‘轮流申请触摸许可’。**
“你告诉她下个月维修费翻倍。”
水母不动了。三秒后，缓缓改成：【新提案已撤回】。
林峰这才松口气。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手掌还贴在她装甲上，那行“深海最亮的星”正从下面透出光来。
他没拿开。
外面海水静静流动，潜艇依旧悬浮在裂谷上方。主控舱灯光自动调到了夜间模式，只剩下珊瑚的蓝光和操作台上的文字在亮着。
像两盏不会灭的灯。
沧澜忽然动了动尾鳍，轻轻搭在他小臂上。力道很轻，像是试探。
林峰看了她一眼：“干嘛？”
她没说话，机械臂再次抬起，指尖在空中虚点两下。
全息屏亮起，跳出一个界面。
是她的核心日志管理页面。
权限设置那一栏，原本写着“最高管理者：林峰”，下面有一排子选项。
现在，“情感模块访问权限”后面，多了一个勾选框。
状态是：已开启。
允许访问者：仅限一人。
名字写着：林峰。
下面是备注栏，只有一句话：
“你可以看全部，但别笑我。”
林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低声说了句：“你早就是我的人了，还立这种flag。”
沧澜耳鳍一闪：【现在才是】。
林峰没再反驳。他收回手，坐回主控台前的操作椅，顺手把微型扳手模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进她检修舱的专用格子里。
“放这儿。”他说，“下次修你的时候用。”
水母立刻游过去，在格子上方拼出三个字：【信物】。
“别闹。”
“这只是工具。”
水母不动了。五秒后，改成：【专属工具】。
林峰懒得理它。抬头看了眼外部摄像头画面，漆黑的海底依旧平静，只有几条发光鱼从镜头前游过。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你说甘露51号是从哪片珊瑚区带回这玩意的？”
沧澜回答：【北纬23.7，裂谷东侧，坐标已标记】。
“那地方之前扫描显示是死区，怎么会有活珊瑚？”
【不是自然生长。】
【那些珊瑚，是旧型号机娘残骸培育出来的。】
林峰一怔：“你是说……”
【每一根枝干，都缠着一段废弃的核心火种。】
【它们吸收了海底矿物质，慢慢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我让甘露51号挑了一根能量最稳定的。】
林峰低头看着那支发光的珊瑚。蓝光温柔，纹路清晰。
原来它不是石头。
是遗骸。
是记忆。
是无数没能回家的机娘，留在海底的最后一口气。
他伸手，再次抚过枝干。这一次，动作很轻。
“你为什么选它？”
沧澜看着他，装甲缝隙里的光缓缓流动。
【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们也会变成这样的传说。】
【但我希望，别人提起我们的时候，说的不是战斗数据。】
【而是——】
她的机械臂抬起，在空中缓慢写下几个字：
“他们相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