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的手还停在操作台边缘，指尖离微型扳手模型只差一点距离。那支幽蓝珊瑚静静插在能量槽口，光纹流转，像没说完的话。
他本该继续检查系统日志，可眼皮突然沉了一下。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脑子开始犯轴。他靠在椅背上，想缓两秒，结果呼吸刚平，主控屏就跳出红色警告框。
【燃料剩余：8.2%】
【预估续航时间：8小时17分钟】
【建议立即返航或补充能源】
林峰皱眉。这数据不对。按正常巡航耗能，他们还能撑三天。潜艇也没报任何故障，动力组运行平稳，引擎效率达标，连沧澜的水流推进模块都省了百分之五的能耗。
“谁动过燃料算法？”他低声说。
话音刚落，穹宇的全息投影从天花板缓缓降下，机身旋转半圈，投出一串跳动的数据流。
“是我改的。”她语气轻快，“检测到你们最近同步率飙升，但共处时长严重不足。当前任务周期内，林峰平均每日与沧澜独处时间为1小时43分钟，低于健康情感维系基准线。”
林峰愣住：“你还搞了个基准线？”
“有研究显示，亲密关系双方每天至少需要两小时高质量互动。”穹宇一本正经，“你们上一次完整对话结束于6小时38分钟前，期间你看了七次维修手册，她看了你七次——但她没说话。”
林峰眼角抽了抽：“你是不是偷录我们日常？”
“我只是关心队友。”穹宇眨了眨眼，投影一闪，准备退出通讯。
林峰立刻调出后台日志，启动机械诊断眼。视野瞬间切换成透明模式，整艘潜艇的能量流向在他眼前铺开。燃料计算模块里，一段异常代码正在悄悄运行，把每分钟的实际耗能夸大了三倍。
他顺着数据链反向追踪，源头直指穹宇的远程接口。
“好家伙，你还学会策划了？”林峰敲了下键盘，“赶紧恢复原始参数，别逼我远程断你网。”
“断吧。”穹宇的声音忽然变小，“但我已经把停航指令发给主引擎了。现在除非你手动重写核心协议，否则潜艇不会移动。”
林峰一口气堵在胸口。他还想骂人，身后却传来轻微的金属滑动声。
回头一看，沧澜不知什么时候靠近了。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操作椅后方，装甲缝隙里的光流微微晃动。
然后她慢慢蹲下，头轻轻靠在了林峰的大腿上。
动作很慢，像是怕被拒绝。她的头盔贴着他裤料，温度透过布料传上来，有点烫。
林峰僵住了。手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继续修系统，还是先把人推开。
但他没推。
他知道她想要什么。
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在“确认”——从契约章到心跳测试，从珊瑚日记到群规第三条，全是证明。现在她不说话了，只是把头放在这儿，用最原始的方式告诉他：我想多待一会。
他叹了口气，手指从键盘移开，轻轻落在她头顶。
掌心下是光滑的合金外壳，带着她机体运行时的微震。他摸了两下，像顺猫毛。
沧澜耳鳍上的数据流忽然亮起，蓝光缓缓拼出几个字：
**这样就能和你多待一会**
林峰看着那行字，笑了下：“你俩串通好的吧？一个算错油表，一个趁机躺大腿。”
话没说完，穹宇的全息影像又弹了出来，这次出现在舱室中央，投影比刚才亮了一倍。
“警告：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她语气严肃，“沧澜核心温度已达安全阈值上限，持续暴露可能引发系统过热。建议立即终止非必要接触，并重启冷却程序。”
林峰翻白眼：“你闭嘴行不行？”
他话音未落，一道细微的声波脉冲突然扩散开来。
是沧澜。
她抬起机械臂，在空中轻划两下，随即启动了内置的声波干扰器。频率精准锁定穹宇的信号通道，直接把她投影震得一闪一灭。
“干扰成功。”沧澜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屏蔽持续时间：三分钟。”
“你还真敢？”林峰挑眉。
“嗯。”她点头，没挪位置，“值得。”
林峰看着她耳鳍上还没消失的那句话，心里某块地方软得不像话。他没再动，也没去碰键盘，只是把手掌重新覆回去，掌心贴紧她头盔顶部。
温度还在上升，但她没喊停。
同步率监测仪静悄悄跳了一下：97.3%。
外面海水缓慢流动，潜艇悬浮在深谷上方，像被时间遗忘的孤舟。主控舱灯光维持在夜间模式，只有珊瑚的蓝光和操作台的提示灯交替闪烁。
林峰低头看她。她的装甲缝隙里，水母正缓缓游动，组成新的字样：
**下次她再乱报警，我就黑进她的导航系统，让她绕地球飞十圈**
林峰笑出声：“你这是要造反？”
“不是造反。”她轻声说，“是守护。”
他没接话，只是手指微微收拢，轻轻揉了揉她头盔侧面的弧度。
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每次她都会轻微震颤一下，像被挠到痒处的猫。今天也一样。
水母又变了：
**你也知道我最喜欢这个动作**
“少得意。”林峰嘴硬，“我要是真不想让你靠，早把你掀下去了。”
“可你没掀。”她回得很快。
“……懒得动。”
水母立刻改成：
**他说懒得动，其实是舍不得**
“你再编一句试试？”林峰瞪眼。
她不动了。耳鳍上的光流缓缓平复，只剩一行小字静静闪着：
**我就靠一会，不会太久**
林峰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什么。
“等等。”他坐直一点，“你刚才说屏蔽三分钟？”
“对。”
“那现在还有多久？”
她顿了顿，机械臂在空中虚点一下，查看内部计时。
“还剩一分十四秒。”
林峰立刻伸手去摸键盘：“趁她信号没恢复，赶紧把燃料参数改回来。”
“不要。”沧澜突然抓住他手腕，力道不大，但很坚决。
“不改？”林峰愣住。
“再让我靠一会。”她说，“一分钟就好。”
林峰看着她，又看看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
燃料警报还在闪，穹宇的警告框没消失，整个系统等着他修复。
但他最终把手收了回来。
“行吧。”他靠回椅背，“那就一分钟。”
他重新把手放在她头上，轻轻揉了两下。
水母游动，拼出三个字：
**谢谢哥**
“谁是你哥？”林峰低声骂。
“维修师哥哥。”她补上。
“滚。”
水母改成：
**亲哥也行**
林峰懒得理她。外面海底一片安静，发光鱼群从舷窗游过，像撒了一把星屑。
他低头看她。她的装甲颜色比平时深了些，像是情绪饱和到了顶点。耳鳍上的光流渐渐放缓，变成一条平稳的蓝线。
像是睡着了。
但他知道她没睡。她只是太满足了，满足到不想动。
同步率数字停在97.3%，一动不动。
林峰的手一直没拿开。
他本来可以立刻修复系统，重启航行，让一切回到正轨。但他没有。
他允许这一刻延长。
允许自己不做维修师，只做一个被依赖的人。
还剩四十七秒。
穹宇的信号即将恢复。
警报会再次响起。
任务还得继续。
但现在，他只想让她多靠一会。
他的手指轻轻滑过她头盔边缘，停在耳鳍下方。
那里有一道旧划痕，是他第一次修理她时不小心留下的。
他摸了摸那道痕。
沧澜的机械臂忽然抬起，在空中写下两个字：
**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