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炉香袅袅,气氛却因为朱雄英低沉的声音而显得有些凝重。
朱雄英看着这五人严阵以待的模样,不由得微微一笑。
“放松点,朕今日不是要吃人。”
朱雄英十指交叉,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中闪烁着一抹深邃与狡黠,“既然你们已经走马上任,那朕便亲自来给你们进行一场岗前培训。朕要教教你们,这内阁的票拟权,究竟该怎么用。”
五人神色一肃,赶忙俯身倾听。
“原先六部呈上来的奏折,事无巨细都要朕一个人来批。往后,除军务、边防、以及内帑藩王等要务外,其余天下常规政务,皆先送入你们内阁衙门。”
朱雄英一边说着,一边从龙案一侧拉过厚厚的一叠奏折,随手一扬。
“啪”的一声,这叠奏折直接落在了徐辉祖和解缙面前的桌案上。
“这里面,是关于工部和礼部联手呈上来,关于皇家医学院筹建拨银,以及河道清淤通航的争议奏折。”
朱雄英双手抱胸,冷眼看着五人,“工部要银子建医学院,户部卡着说账上吃紧;河道衙门说临清段河道淤积严重,需要调用十万民夫,地方官府却推诿说正值春耕,不愿放人。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朱雄英屈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
“往日里碰到这种扯皮的折子,朕得把户部、工部、礼部的尚书全叫来,听他们在大殿上像泼妇一样吵上半天,最后朕脑仁疼了,强行拍板。可现在,这是你们内阁的活了。”
“解缙,暴昭,你们是文臣,懂财政民生;徐辉祖,耿炳文,你们是勋武,懂民夫调度和工程扎营;周仁徽,你是都察院出身,给朕死死盯着里面有没有官员吃回扣、中饱私囊!”
朱雄英的声音骤然变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
“朕给你们两个时辰。就在这御书房的偏殿里,你们五人合议,给朕拿出一套两全其美的法子来。把你们的意见、利弊分析、甚至各方妥协的额度,用小楷写在纸上,贴在奏折封面上。这就叫票拟!”
“朕要提醒你们,内阁不设首辅,五人地位对等。一件事,必须有三个人赞成,票拟才能通过。若有异议,把少数人的反对意见也一并写在上面,递给朕来批红!”
“去吧,让朕看看,大明这套多维制衡的新衙门,高空试运转的第一下,到底灵不灵光!”
“臣等遵旨!”
五人齐声应诺,捧着那叠沉甸甸的奏折,倒退着走出了御书房,直奔偏殿。
朱雄英端坐在龙椅上,冷眼旁观。
他端起陈芜刚刚换上的温茶,轻轻抿了一口。
这套改良版内阁的精妙之处就在于此——文臣想搂钱扩权,武将想争粮争功,御史在一旁虎视眈眈憋着弹劾。
三方势力在内阁内部就完成了第一轮的厮杀与妥协,呈递到皇帝面前的,已经是经过过滤的高质量方案。
皇帝只需要做选择题,效率何止提升了十倍?
偏殿内,气氛很快便剑拔弩张起来。
正如朱雄英所料,涉及到银子和民夫,文武两派立刻爆发了激烈的争论。
解缙算盘打得极精,死活不愿意让户部大出血;而徐辉祖则一掌拍在桌子上,直言运河清淤若是耽误了北方储备,那是动摇国本的大罪,必须调兵强行清淤!周仁徽坐在一旁,冷笑着指出几个运河官员账目上的疑点,吓得暴昭赶忙出来打圆场。
争吵、妥协、权衡。
两个时辰的极限拉扯后,五人虽然额头冒汗、口干舌燥,却在彼此的退让中,神奇地达成了一种政治上的完美平衡。
一封盖有五人签章、写明了“户部特批三十万两白银、地方官府以工代赈征集民夫、都察院全程特派御史监督”的票拟,新鲜出炉。
当这叠贴了票拟的奏折重新呈递到朱雄英面前时,朱雄英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提起御笔,毫不犹豫地在上面批下了两个猩红的大字——“依议”。
这便是大明历史上的第一次“批红”。
新中枢的恐怖效率,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随着内阁的联合特批公文下达,盖有天子玺印的调令如同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京城。
原本在六部之间推诿扯皮了半个月的款项与土地,在短短三天内彻底落实!
京城外围,一片紧邻紫金山的肥沃土地被强行划出,工部上万名精巧匠人连夜入驻,皇家医学院的雏形,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在大地上拔地而起。
紧接着,大量的现银和安家文书发往了那三十五位民间名医的家乡。
半个月后。
苏州府杏林名家沈济仁,带着一家老小,坐着朝廷特批的宽大马车,缓缓驶入了刚刚搭建好雏形的皇家医学院正门。
沈济仁走下马车,看着眼前连绵成片、虽然还没完全刷上漆却已经气势恢宏的学堂、药圃和居住大宅,整个人呆立当场。
这规格,这手笔,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大上百倍!
然而,还没等他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礼部的一名官员已经快步迎了上来。
“沈老先生,您可算来了。”
那官员满脸喜色,指着医学院后方那一片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海,大声道,“按照陛下的旨意,礼部在全国各州各府放开了筛查。凡是粗懂医理、品行端正的寒门子弟、医门学徒,皆可入学。如今这第一批,便到了足足三千六百人!”
沈济仁顺着官员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片巨大的校场上,黑压压坐满了年轻的面孔。
他们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有的背着简陋的药篓,有的手里死死攥着家里砸锅卖铁凑出来的行囊。
但此时此刻,这三千多名寒门学徒的眼睛里,无一例外,全都闪烁着一种对改变命运的极度渴望!
在古代,医术是秘传,是饭碗,寒门子弟想学医,只能给师父当牛做马几十年。
可如今,朱雄英竟然生生用国家的权力,给他们开辟了一条登天的大道!
沈济仁看着那些年轻的眼神,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本《赤脚医生手册》,刹那间,浑身的气血彻底沸腾了。
作为一辈子悬壶济世的医者,他太明白这一幕意味着什么了。
这不是三千个学徒。
这是三千颗即将洒向大明万里江山的医疗火种啊!
“陛下……陛下真乃神人也!”
沈济仁浑身颤抖,激动得老泪纵横。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那群黑压压的年轻学徒,将怀中的医书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歇斯底里地大喊:
“大明皇家医学院,今日开学!老夫沈济仁,奉天子令,传尔等开天眼之术——!”
轰!
下方的三千名医学徒瞬间沸腾,齐刷刷跪倒在地,高呼万岁。
在现代公共卫生结晶与简易外科手术的降维打击下,一场注定要颠覆大明数千年医疗历史、席卷亿万百姓的医疗风暴,在这一刻,正式在民间掀起了滔天狂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