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卿平身。”
朱雄英的声音不高，却借着江风与内侍的层层传递，清晰地送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百余艘战舰的甲板上，铁甲铿锵，七万大军齐齐起身。
江风猎猎，吹得日月龙旗哗哗作响。
朱雄英站起来后，双手撑在楼台的栏杆上，目光从近处密密麻麻的战舰，一直望向远方水天一色的尽头。
沉默片刻后，他忽然开口了。
“今日，站在这码头上的，有朕的叔叔，也有跟了你们很多年的老兵。你们马上就要走了，朕想跟你们说几句心里话。”
江风似乎小了几分，仿佛连天地都在安静聆听。
“你们此去，万里之外，面对的是陌生的土地、未知的敌人。朕不骗你们，海上有风浪，岸上有刀兵。你们会受伤，会疲惫，会在深夜里想家。”
朱雄英的声音沉稳舒缓，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七万将士的心里。
“但朕要你们记住一件事——”
他猛地提高声音，目光如电，扫视着整个江面：
“你们是谁？”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的身体都不自觉地挺直了。
“你们是大明的兵！是汉家的儿郎！”
朱雄英一字一顿，声如洪钟：
“五胡乱华，衣冠南渡，崖山之后，神州陆沉！哪一次不是尸山血海？可我们汉人，亡了吗？”
“没有！”
不知是谁在甲板上嘶吼了一声，紧接着，无数低沉的声音像潮水般蔓延开来：
“没有！”
“没有！”
朱雄英猛地一拍栏杆，厉声道：
“没有！因为汉人的脊梁，从来没断过！你们今日出海，打的不只是蛮夷，打的是我汉家的威风！你们脚下踩的每一寸土地，手里握的每一把刀，身后飘的每一面旗，都写着四个字——”
他顿了一顿，用胸腔里全部的气力怒吼出声：
“汉家血脉！”
“你们到了海外，不管走多远，不管打多少仗，都给朕记住——你们是大明的人，是汉家的种！不许让蛮夷指着你们的脊梁骨说，汉人不过如此！”
“谁要是让汉家蒙了羞，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朕也能把你们揪回来！”
这句话带着帝王的霸道与不容置疑的威严，却也裹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滚烫。
七万大军鸦雀无声，每一个人的胸口都像压了一块烧红的铁。
朱雄英的语气忽然缓了下来。
他看着甲板上那些年轻的面孔，声音里多了一丝只有家人之间才有的柔软：
“当然了，朕也知道，仗不是一天能打完的。你们会累，会受伤，会在异国他乡的深夜里，望着月亮想家。”
“朕就想告诉你们一句话——”
朱雄英的声音轻了几分，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每一个离人最柔软的心尖：
“累了，就回头看看。”
“大明就在你们身后。这片土地，是你们的根。大明是朕给你们守的家。你们不管走多远，不管打了胜仗还是败仗，不管封了王还是落了魄——”
他微微停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
“大明，永远是你们的家。”
“朕希望，有一天，你们能回来。”
“落叶，终要归根。”
最后六个字，轻得几乎要被江风吹散。
可偏偏就是这六个字，像一把钝刀子，狠狠剜进了每一个人的心窝。
甲板上，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兵忽然红了眼眶。他攥紧手中的长枪，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滚过那张刀刻斧凿般的脸。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那些在北疆杀鞑子都不曾眨眼的硬汉，此刻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朱高炽站在甲板上，他仰起头，死死盯着天空，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硬是把眼底的湿意逼了回去。
朱棣站在船头，背对着楼台，一言不发。但他那双粗糙的大手，已经死死扣住了船舷的木栏，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
朱雄英这番话，明面上说的是家国大义，可落在他朱棣耳中，却字字如刀。
他是叔叔，大侄子是皇帝。这番话，既是皇帝对他的恩典与敲打，也是侄子对叔叔最后的温情。
朱棣很清楚，这可能是他此生最后一次，听到这番话了。
七万大军沉默了许久。
忽然，不知是哪艘战舰上，一个沙哑而粗粝的声音撕破了沉寂：
“陛下！俺们记住了！”
紧接着，第二个声音响起，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俺们记住了！”
“谨记陛下教诲！”
“俺们是汉家的兵！”
声音从一艘战舰蔓延到另一艘，从船头传到船尾，从士兵传到将领，最终汇聚成一股排山倒海的怒吼：
“谨记——！”
七万人的齐声怒吼，震得江面上掀起了层层白浪。
那不是口号，不是敷衍，而是每一个汉家儿郎从胸腔最深处迸发出的血性与承诺。
朱雄英看着那些热泪纵横却挺直脊梁的面孔，看着满江飘扬的日月龙旗，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旁人看不见的复杂。
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帝王不该有的不舍。
但他很快就收敛了情绪。
朱雄英上前一步，目光锁定船头的朱棣与朱棡，声音沉稳有力：
“晋王，燕王。”
两人立刻挺直身躯，抬头仰望楼台。
朱雄英看着这两个即将为大明开拓万里疆土的叔叔，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难得的温和笑意：
“前路漫漫，风浪无情。朕不强求你们一帆风顺，只望你们……前程似锦。”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最后的期许：
“朕，在京城等你们的喜讯！”
朱棣与朱棡对视一眼，各自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随后，两人齐齐朝楼台抱拳，声音铿锵：
“臣定不辱大明声威！”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朱雄英深深看了他们一眼，缓缓点头。
随后，他抬起右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这一瞬，仿佛整个天地都安静了下来。
江风停了，浪声歇了，七万人的呼吸都凝固在了这一刻。
朱雄英大手猛地一挥——
“启航！”
这一声令下，犹如开天辟地。
“启航——！”
“启航——！”
号令声在旗舰上传开，一艘接一艘地接力下去。百余艘巨舰几乎同时升帆，巨大的船帆在风中轰然展开，宛如无数面云帆同时升起，遮蔽了半边天际。
锚链哗啦啦地拉出水面，沉重的铁锚破水而出，带起漫天水花。
数百艘战舰的船桨同时划动，江面上翻涌起层层白浪，浩浩荡荡的舰队缓缓驶离龙江码头。船首劈开江水，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
朱棣站在船尾，看着码头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他没有回头，只是死死攥着船舷，任凭江风把蟒袍吹得猎猎作响。
朱高炽忽然凑了过来，压低声音：“父王，您……没事吧？”
朱棣沉默了许久，才沙哑地吐出两个字：
“走了。”
船队渐行渐远，京城的轮廓在视野中慢慢模糊，最终只剩下长江尽头水天一色的苍茫。
朱雄英始终站在楼台上，目送着那支舰队消失在江面尽头。
蓝玉和徐辉祖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谁也没有开口打扰。
许久，朱雄英才缓缓收回目光，轻声道：
“走吧。回宫。”
他转过身，龙袍下摆在风中划过一道弧线。
身后，空荡荡的龙江码头上，只剩下几面被遗落的旌旗，在风中孤零零地飘着。
大明的龙旗，从此刻起，正式插向了万里之外的未知世界。
一个属于汉家儿郎的大航海时代，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