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金陵城内的各大藩王府邸,彻夜未眠。
燕王府内点燃的枭雄烈火,宛如烈星落入干柴,瞬间在整座帝都的权贵圈子里燃起了燎原之势。
密匣里的风声虽然隐秘,但对于这些同为朱氏血脉的天下骄子来说,没有什么是藏得住的。
去海外,打下一个属于自己的帝国!
这个消息的冲击力,是颠覆性的。
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藩王,身上都流淌着朱元璋好战、骄傲的血液。
大明只有一张龙椅,如今朱雄英端坐其上,手段雷霆,他们这些做叔叔、做兄弟的,留在国内只能夹着尾巴做人,生怕哪天就成了削藩的祭品。
可现在,一条通天大道摆在了面前。
“他朱雄英能做皇帝,老子怎么就做不得?打不下万里江山,打个巴掌大的岛国当个土皇帝,也总比在封地里等死强!”
无数藩王在密室里发出了粗重的喘息,眼中的权欲彻底被点燃。
隔日清晨,通往通政司的宫道上,内侍们怀里抱着的奏章比往日沉重了数倍。
御书房内,朱雄英静静地看着长案上堆积如山的折子。他随手翻开几本,字里行间虽然写满了“臣愿为大明开疆拓土”、“臣愿远赴沧海以报圣恩”的冠冕堂皇之词,但背后的急迫与贪婪,早已跃然纸上。
“都坐不住了。”朱雄英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
他没有丝毫耽搁,当即传旨,采取各个击破、分批召见的原则。
走进御书房的藩王们,起初还舍不得在大明苦心经营多年的封地和特权。然而,朱雄英的态度冷酷而明确:
“想要朝廷的战舰,想要新式的火器,想要南方大陆和西洋的海图?可以。把你们在各省的护卫军权交出来,把王府的属官解散,把封地的册子留下。净身出户,朝廷保你们在海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在更大的野心和近乎逼迫的诱惑面前,藩王们甚至没有太多的选择余地。
他们咬着牙,颤抖着双手,在交还权柄的文书上盖上了自己的大印。
困扰了后世无数中原王朝、甚至险些引发大明内战的藩王削藩隐患,在朱雄英这手“以利驭兵、借壳开疆”的阳谋面前,竟然以一种近乎荒诞的速度,消弭于无形。
大明朝廷确实付出了海量的白银、战船和粮草,国库在短时间内几乎被拉到了警戒线。
但满朝文武的精明将领和文臣心里都算得清楚:用一时的浮财,换取大明万世江山内部的绝对中央集权,这笔买卖,大明赚得盆满钵满!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间,一个月之期已到。
京城,龙江码头。
江风凛冽,浩瀚的长江江面上,此时正停泊着一支足有数百艘巨舰组成的庞大舰队。
那是燕王朱棣与晋王朱棡的合流大军,桅杆如林,遮天蔽日。
燕王的座舰上,大明的日月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一次,朱棣几乎带走了他在北平所有的死忠与精锐,总人数达到了恐怖的三万人,其中身经百战、能披重甲的铁甲战兵就足足有一万之数。
朱高煦和朱高燧兄弟二人顶盔贯甲,腰悬宝刀,站在甲板上看着自家那百余艘气势如虹的战船,只觉得胸中豪气干云。
而在不远处的另一侧水域,晋王朱棡的舰队规模甚至还要大上一圈。
身为皇帝故意树立起来抗衡燕王的典型,晋王此行携带的人员达到了四万人。
无论是船只的吃水深度,还是战舰上配备的佛郎机火炮数量,都隐隐压了燕王一头。
物资之丰厚,看得朱高煦在一旁直咬牙。
两支庞大的舰队将整个龙江码头围得水泄不通,数万大明健儿蓄势待发。
所有人,无论是神色复杂的朱棣,还是满面红光的朱棡,亦或是那些即将背井离乡的士卒,此刻都按捺着呼吸,将目光死死凝聚在码头正前方的楼台之上。
他们在等待。
等待朱雄英,来为他们点燃大明龙旗出海的第一把火。
……
就在万众瞩目之中,江风裹挟着隆隆的鼓声,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龙江码头的最高处——阅兵楼台。
朱雄英头戴通天冠,身披日月龙袍,步伐沉稳地走到栏杆前。
在他身后,魏国公徐辉祖与粱国公蓝玉两位大明勋贵重臣顶盔贯甲,宛如两尊杀神般寸步不离地护卫左右。
蓝玉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江面上那黑压压、望不到尽头的千帆铁甲。
看着看着,这位平日里自负无比的凉国公,眉头却渐渐拧成了一个死结。他深吸了一口气,禁不住朝前迈了半步,凑到朱雄英身后,压低声音道:
“陛下,臣说句越俎代庖的话。这楼台之下站着的,可都是我大明在北平、在边疆百战余生的精锐之士。那燕王和晋王又皆是枭雄之资,万一……万一他们在海外站稳了脚跟,落地生根。长此以往,恐会给大明留下尾大不掉的巨大隐患啊。”
一旁的徐辉祖虽然低着头,没有开口,但他那紧绷的身体和微微侧过来的耳朵,显然也是极认同蓝玉这份顾虑的。
做臣子的,不得不为大明的万世江山多算一步。
放虎归山易,等老虎在外面长齐了爪牙再想收拾,可就难了。
听着蓝玉的担忧,朱雄英的目光依旧平视着远方的浩瀚江面,脸色平静得没有激起一丝波澜。
“朕既然答应了两位叔叔,让他们去海外开疆拓土,自然不会食言。”
朱雄英微微一笑,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旷达与自信:
“至于两位国公的顾虑,依朕看,则大可不必。”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这两位大明的军方大佬,淡淡道:
“我大明坐拥中原,土地肥沃,亿万人口潜力巨大。只要在朕的治理下政通人和,大明的国力每一年都会翻天覆地。而两位叔叔此去,带走的不过区区数万人,于万里之外的蛮夷之地,他们便是无根之木,漂泊无依。”
说到这里,朱雄英眼中的笑意带上了一抹洞若观火的深邃:
“更何况,朝廷最核心的新式火器、制造工艺,乃至战舰的锻造技术,皆在朝廷的严密管制之下。他们所用的一枪一弹,大到战船修补,小到精铁更替,短期内都斩不断与大明的联系。他们想在海外超过大明?痴人说梦罢了。”
这就是身为中央帝国的底气!
大明就像一个巨大的母体,只要死死卡住了技术与工业的命脉,海外的那些封国哪怕打下再大的疆土,也不过是替大明在海外开辟延伸的吸血触角罢了。
蓝玉与徐辉祖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震撼与敬畏。
他们本以为皇帝只是在用权谋之术分化藩王,却没料到,皇帝在答应放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用一根看不见的技术铁链,将那些远在天边的枭雄死死锁在了大明的战车上。
“陛下圣明,高瞻远瞩!是臣等愚钝,多虑了,请陛下恕罪!”
两人再无半点质疑,当即齐刷刷上前一步,躬身请罪。
“无妨,两位爱卿也是为了朝廷着想,朕何罪之有?”
朱雄英温和地摆了摆手,示意二人起身。
随后,他大步走向楼台正中央的那张雕龙宝座,撩起龙袍,大马金刀地端坐了下来。
圣驾落座,守候在一旁的陈芜心领神会。他上前一步,扯开尖锐而嘹亮的嗓子,气沉丹田,对着下方黑压压的江面和码头疯狂高呼:
“——陛下驾到!”
“——跪——!”
尖锐的呼喊声在数十名内侍的齐声接力下,犹如雷霆一般,瞬间响彻了整个龙江码头。
刹那间,江面上的风似乎都停滞了一下。
“臣朱棣!”
“臣朱棡!”
“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余艘战舰的甲板上,燕王朱棣与晋王朱棡率先跪了下去。
在他们身后,朱高煦、朱高炽等王府世子,以及两路大军共计七万余名顶盔贯甲的大明健儿,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七万精锐的怒吼声汇聚成一股毁天灭地的声浪,掀翻了江浪,直冲云霄,震得整座京城都微微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