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缓缓抬起头,看着这个平日里最不喜其武功、却智谋出众的长子,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沉重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
屏风后面,猛然窜出两道年轻矫健的身影。
次子朱高煦和三子朱高燧满脸狂喜,朱高煦更是兴奋得一拳砸在掌心里,激动的几乎要蹦起来。
自从北平兵权被夺后,他们兄弟几人在京城就如同被圈养的闲人,每日过得憋屈无比。
对于渴望沙场建功、骨子里流淌着好战血液的朱高煦而言,这种日子简直生不如死。
“父王!只要能离开北平这个鬼地方,去海外打仗,儿子愿为先锋!”朱高煦两眼放光,大声请战。
“胡闹!闭嘴!”
朱棣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一声震耳的暴喝。
狂喜中的朱高煦和朱高燧浑身一激灵,吓得连忙低头,嗫嚅着不敢再言。
“你们以为去海外是去游山玩水,还是去享福的?”
朱棣狠狠剜了这两个不省心的儿子一眼,声音冰冷,“陛下在万里之外,早已布下了大明的王牌军队和新式火器!那是一把死死悬在老子头顶的刀!只要老子敢有半分异动,动一动朝廷的利益,那帮不认人的火器就能把我们连人带船轰成碎渣!”
大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朱高煦两兄弟额头上渗出了冷汗,终于意识到这场出海的背后,有着何等恐怖的掣肘。
朱棣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绪,缓缓道:“一个月后,朝廷会送我们扬帆启航。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说完,朱棣将怀中的密匣打开,将一幅极其精细的海图,连同几页写满了密密麻麻字迹的物资清单,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朱高煦和朱高燧迫不及待地围了上来,目光死死盯着那幅画着“南方大陆”的巨大海图,呼吸灼热。
唯独朱高炽没有去看海图。
他挪动着肥胖的身躯走到桌前,伸手拿起了那几页物资清单。随着目光逐行扫过,这位燕王世子的眉头却越锁越紧,最后彻底陷入了沉默。
朱棣注意到了长子的异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开口询问道:“老大,看出了什么?可有什么问题?”
朱高炽缓缓放下清单,摇了摇头,苦笑道:“父王,没有问题。不但没有问题,而且陛下给得太厚了。这上面的战船、精铁、粮草、药材以及新式火器的弹药数额,大方得超出了儿子的预料。这些东西,足够我们在海外放肆消耗将近两年。”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愁眉苦脸?”朱高煦有些不满地嚷嚷道,“两年时间,足够我把那片大陆的土人杀个底朝天了!”
“糊涂!”朱高炽转过头,狠狠瞪了二弟一眼,声音中带着一丝克制的焦虑,“两年之后呢?没有了朝廷后续的物资补给,我们的新式火器就是一堆废铁!精铁用尽,兵刃无法修补;药材耗光,兵卒伤亡无法救治!到那时候,我们的实力会慢慢下降,最终彻底沦为没牙的猛虎,只能依附于朝廷下苟延残喘!”
朱高炽猛地看向朱棣,眼神锐利:“父王,这是陛下的钝刀子割肉之计。要想不受制于人,我们这次走,不仅要带走兵马,还必须带走大批的随军工匠!造船的、冶铁的、制药的、甚至是懂农耕开垦的,只要能带的,全都要带走!”
听完长子的剖析,朱棣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但随即,这份欣赏便化为了浓浓的沮丧与无力。
他摇了摇头,惨然一笑:“别想了。老大,你都能看出来的端倪,那龙椅上坐着的陛下,会不知道?”
朱棣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看着院中凋零的落叶,声音低沉:“实不相瞒,在偏殿时,你三伯也动过这个心思。可陛下当场就断了我们的念头。如今京畿周边、乃至整个大明的匠户,户籍早已被锦衣卫和北镇抚司盯得死死的。一个名额,一根铁钉,都休想带出大明海疆。”
大厅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这种被对手算计得死死的、每一步都在对方掌控之中的感觉,让自负英雄的朱棣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憋屈与无力。
“那又如何?!”
突然,一声充满狂妄与戾气的冷笑打破了压抑。
朱高煦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如狼一般凶狠的野蛮光芒。
他一把按在海图上,冷声道:“父王,大哥,你们就是读书读多了,心思太重!陛下给这两年的物资,那是给我们的本钱!有了这两年的底子,我们有兵,有船,有火器,天下何处去不得?”
他嚣张地张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带着毫不掩饰的杀伐之气:
“大明不给工匠,海外那些番邦蛮夷手里难道没有?大明不给技术,那南方大陆上的金银矿脉、无尽财富难道长了脚会跑?等到了当地,我们站稳了脚跟,有的是法子把底蕴攒起来。大明不给我们的,想办法从外面抢回来便是!”
“只要手里有兵,这世上,就没有抢不来的万世基业!”
这番话掷地有声,透着一股近乎蛮横的土匪逻辑,却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朱棣的心头。
朱棣缓缓转过身,死死盯着这个平日里看似粗鄙、实则悍勇无双的次子。
片刻后,朱棣胸中那股被朱雄英压制得几乎窒息的枭雄之气,终于被朱高煦这一番“强盗理论”给彻底点燃了。
“哈哈……哈哈哈哈!”
朱棣突然仰天大笑,眼中的沮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恶狼盯上猎物般的嗜血与狂热。
“好!说得好!”朱棣重重一掌拍在朱高煦的肩膀上,厉声道,“不愧是我朱棣的儿子!陛下想用两年之期锁死本王,那本王就在这两年里,用大明给的刀,去海外抢出一个真正的朱燕帝国!”
他猛地转头看向海图,目光如炬:“传令下去,让北平来的亲信暗中准备。一个月后,随本王龙出深渊,踏平海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