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草草收场。
在给黄翊敏打了一辆专车并看着她安全离开后,梁赟站在南京西路的街头,看着车水马龙的夜景,突然觉得有些疲惫。
他不想回酒店。
那个空荡荡的房间只会让他脑子里的那些回忆更加肆无忌惮地翻涌。
他更不想回家。
虽然父母就在这座城市,但他现在这副状态回去,只会让他们担心,甚至可能会不可避免地聊起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去我那儿吧。”
李顺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赶了过来,她站在梁赟身边,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作为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十几年的人精,李顺圭在接到宁艺卓偷偷发来的报信短信后,立刻就推掉了公司里的琐事赶了过来。
她一眼就看出了梁赟此时那种强压在心底的低落和烦躁。
“嗯。”
梁赟没有拒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一行人打车回到了李顺圭的公寓。
一进门,李顺圭连外套都没脱,直接走到梁赟面前。
她伸出双手,捧着梁赟那张看起来有些苍白和疲惫的脸,眼神里满是温柔和心疼。
“怎么了我们宝贝?谁惹你生气了?”
梁赟看着李顺圭那双充满了包容的眼睛,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没什么,怒那。就是……突然觉得有点累。”
“没事,累了就歇会儿。”
李顺圭没有继续追问。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如果不想说,你就算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吐露半个字。
她拉着梁赟走到卧室,自己先在床头靠坐下来,然后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过来。”
梁赟像个听话的孩子一样,脱掉鞋子上了床,然后顺从地把头靠在了李顺圭的胸前。
李顺圭的一只手环抱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温柔地轻抚着他的头发,时不时地低头在他的头顶亲一下。
那种带着淡淡香水味的安全感让梁赟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宁艺卓和宋雨琦也跟着走进了卧室,两人一左一右地在床的两边坐下。
崔有真则是拉着沈小婷在床尾的边缘轻轻地坐了下来。
房间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微弱声音。
过了一会儿,宋雨琦看着把脸埋在李顺圭怀里的梁赟,率先打破了沉默。
“老公。”
宋雨琦的声音难得的轻柔,没有了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北京大妞范儿。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说,我们也不会逼你说。但是你要记得,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都在这儿。大家都是关心你的。”
宁艺卓也凑过去,轻轻地捏了捏梁赟的手指。
“就是啊老公。那个给敏敏打电话的女孩……不会是你的初恋吧?把你伤得这么深?”
“不可能。”
还没等梁赟回答,宋雨琦就直接否定了这个猜测。
“他以前跟我说过,他在去韩国之前根本就没谈过恋爱。”
李顺圭又低头亲了亲梁赟的耳朵,手指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拍打着。
“没事宝贝,不想说就不说,怒那在这陪着你呢。”
听着耳边这些女人七嘴八舌却又充满关切的话语,感受着李顺圭怀抱里的温暖,梁赟闭上了眼睛。
他蹭了蹭李顺圭的胸口,声音闷闷地传了出来。
“没什么不能说的。”
“我只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大家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他开口。
沈小婷坐在床尾,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
她看着那个平时总是游刃有余、甚至有些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却像一只受伤的流浪狗一样蜷缩在别人的怀里,心里的那种落差感突然消失了。
“那个女人……”
梁赟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是我爸以前同事的女儿。我们两家住得很近,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她家里条件不错,父母都是那种‘富养女儿’的观念,从小就把她当公主一样供着,娇生惯养,脾气很大。”
梁赟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忆那些遥远的画面。
“我呢,你们也知道。我就是个社恐,闷罐子一个。而且我爸从小就教育我,说‘男孩子要让着女孩子’,‘吃亏是福’之类的。”
“所以在她面前,我基本上从来没有拒绝过她的任何要求。她让我帮她写作业我就写,她让我跑腿买东西我就去。久而久之,她就把我的顺从当成了理所当然。”
“我们虽然是一起长大的,但并没有像有些偶像剧或者小说里写的那样变成什么死党,更没有谈恋爱。虽然两家人一度开玩笑说以后要结亲家,但我们彼此之间从来没有往那个方面去相处过。”
“其实她性格很开朗,甚至有些张扬。她是很看不上我这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闷性格的。”
听到这里,宁艺卓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那后来呢?既然互相看不顺眼,大家各过各的不好吗?”
梁赟苦笑了一声。
“是啊,原本日子也就这样过下去了。直到上了高中。”
“高中那个年纪,女孩子总是容易被一些看起来很‘酷’的男生吸引。她喜欢上了隔壁学校的一个不良少年。”
“那个男生抽烟、打架、混社会。她为了那个男生成绩一落千丈,甚至开始逃课,夜不归宿。”
“我父母看不过去,让我多劝劝她。但我每次开口,换来的都是她的冷嘲热讽。她觉得我这种只会读书的书呆子,根本不懂什么是爱情。”
梁赟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开始微微颤抖。
“那时候,我因为成绩好,又不爱说话,在学校里经常受到一些小混混的校园霸凌。被要保护费,被撕作业本,被关在厕所里……这些都是家常便饭。”
听到“校园霸凌”四个字,床边的几个女孩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崔有真更是心疼地捂住了嘴巴。
她们怎么也想不到,现在这个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男人曾经经历过这样黑暗的过去。
“后来,她的那个不良男友对她腻了,把她甩了。”
梁赟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讽刺。
“你们猜怎么着?那个恋爱脑上头的女人,为了挽回她的‘爱人’,为了证明她对那个男生的‘忠诚’,她居然觉得是因为我经常在她父母面前打小报告,才导致了她父母干涉她的恋爱。”
“于是,她做了一件我这辈子都无法原谅的事情。”
梁赟猛地从李顺圭的怀里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她跑去警察局诬陷我强奸她。”
“什么?!”
宋雨琦猛地站了起来,满脸的不可置信。
宁艺卓也是惊得瞪大了眼睛,连手里一直攥着的纸巾都掉在了地上。
沈小婷更是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住了一样,无法呼吸。
诬陷强奸!
对于一个还在读高中的男生来说,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身败名裂,意味着一辈子都洗不掉的污点!
“她疯了吗?!”李顺圭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怒火。
“是啊,她疯了。”
梁赟重新靠回李顺圭的怀里,声音变得有些麻木。
“好在,虽然她父母娇生惯养她,但毕竟都是受过高等教育、明事理的人。而且他们看着我长大,了解我的性格和为人。再加上警察的调查,很快就查明了真相。”
“是她那个不良男友教唆她这么做的。那个男生因为之前勒索我保护费被我报警抓过一次,怀恨在心,就利用她来报复我。”
“真相大白后,我爸气得差点犯了心脏病,当场就和那家人宣布老死不相往来。”
“她父母也觉得没脸见人,带着她连夜搬了家,她也被学校劝退了。”
“可是……”
梁赟的双手紧紧地抓着李顺圭的衣服,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可是,在调查的那个星期里,除了我父母和她的父母,所有人……包括老师、同学,甚至是走在路上的邻居,看我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个强奸犯。”
“那种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即便后来我洗清了冤屈,回到了学校。那些曾经霸凌过我的同学依然会明目张胆地在走廊里、在食堂里,用‘强奸犯’这个词来叫我。”
“他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他们只在乎有了一个可以肆无忌惮践踏我的理由。”
“而老师和学校呢?他们为了所谓的‘声誉’,选择了息事宁人,对那些霸凌行为视而不见。”
梁赟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
“我受够了那个氛围。我不想再在国内读书了。我一秒钟都不想在那个环境里多待。”
“所以,在高三那年我选择了出国留学。去韩国。”
“其实选韩国没有别的理由。”
梁赟自嘲地笑了笑。
“只是因为那里离家近一些,机票便宜一些。而且,那里没有认识我的人。”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几个女孩压抑的抽泣声。
宋雨琦的眼泪已经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走过去,紧紧地抱住梁赟的手臂,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
“对不起……老公,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宁艺卓也红着眼睛,默默地握住了梁赟的另一只手。
崔有真坐在床尾,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她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梁赟在面对她们这些女人的时候,总是那么的温柔,甚至有些……没有底线。
他不会拒绝。
因为从小的教育让他习惯了顺从,而那段被诬陷、被孤立的黑暗经历,让他对“被需要”和“被爱”产生了一种近乎病态的渴望。
他害怕失去,害怕再次回到那种被所有人抛弃的孤独中。
所以,他用尽全力去满足她们每一个人的要求,用尽全力去维持这段看似荒诞、拥挤的关系。
他不是海王。
他只是一个在黑暗中冻得太久,所以拼命想要抓住每一丝温暖的可怜人。
李顺圭没有说话,她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梁赟,把下巴抵在他的头顶,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梁赟的头发上。
“都过去了,宝贝。都过去了。”
李顺圭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受伤的婴儿。
“那些伤害你的人,他们不配得到你的原谅。你现在有我们,有这么多人爱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沈小婷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被世界抛弃、被打压的失败者。
她一直觉得梁赟是那个高高在上、不懂人间疾苦的天之骄子。
但现在,她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这个男人,他曾经经历过比她痛苦百倍、绝望百倍的事情。
但他没有被黑暗吞噬,反而用自己满身的伤痕开出了一朵最绚烂的花,去温暖和照亮身边的每一个人。
沈小婷看着梁赟那张疲惫却依然清秀的脸庞,总觉得自己好像在今天晚上重新认识了这个男人。
那个属于“鬼才制作人”的光环褪去后,露出了一个伤痕累累,却依然努力去爱的灵魂。
……
“笃笃笃。”
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打破了房间里的宁静。
李顺圭抬起头,看到沈小婷正站在卧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那个……”
沈小婷有些局促地看着梁赟,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防备和自卑,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关切。
“你……喝点水吧。说了那么多话,嗓子该干了。”
梁赟从李顺圭的怀里抬起头,看着沈小婷递过来的水杯愣了一下。
他伸手接过水杯。
“谢谢。”
沈小婷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退回了崔有真身边坐下。
这一晚,没有人再提起那个打电话的女人。
几个女孩就这样围坐在梁赟身边,用她们各自的方式陪伴着这个刚刚揭开旧伤疤的男人。
在这座繁华的城市里,在这个安静的公寓里,他们就像是一群互相取暖的刺猬,小心翼翼地收起自己身上的刺,把最柔软的腹部留给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