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妖秘境，第十九日。
距离秘境关闭还有十一天。
某处山谷中，一头体型如山岳的铁甲犀牛正在疯狂冲撞。
它通体覆盖着角质甲壳，寻常道基修士全力一击也只能在上面留下一道白痕。
而此刻，这道白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
一个身影站在铁甲犀牛面前，身高不及那畜生的膝盖，却一步不退。
他赤着上身，肌肉线条如同刀削斧凿，皮肤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
他的拳锋被血糊成了一层暗褐色的痂。
叶天。
他深吸一口气，右拳回收，腰胯扭转，一拳轰出。
这一拳打在铁甲犀牛的左前腿上。
“咔嚓——”
那头铁甲犀牛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庞大的身躯向左侧倾斜，四条腿同时弯曲，竟然被这一拳打得跪倒在地。
叶天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
他纵身一跃，跳到铁甲犀牛的头顶，双脚踩在那颗巨大的头颅两侧，右拳高高扬起，然后——
一拳。
两拳。
三拳。
每一拳都落在同一个位置。
铁甲犀牛的头骨在第三拳时彻底凹陷下去，鲜血和脑浆从裂缝中涌出。
它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叶天从铁甲犀牛头顶跳下来，站在尸体旁，大口喘着气。
他没有休息太久。
他蹲下身，单手按在铁甲犀牛的尸体上，催动化灵归元阵。
那头小山般的铁甲犀牛开始萎缩。
一缕缕暗红色的精气从尸体中飘散出来，顺着叶天的掌心涌入他的经脉。
叶天的身体猛地一震。
经脉像是被烧红的铁棍捅穿了一样，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
他咬着牙，引导那股精气在体内运转，将它一点点碾碎。
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后，铁甲犀牛的尸体化作了一堆灰白色的粉末，风一吹便散了。
叶天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灵力，又壮大了几分。
他的修为已经稳稳站在了道基巅峰的门槛上。
从他和姜璃等人分开，独自踏上这条路开始，已经过去了十几天。
从那一天起，他开始了疯狂的猎杀。
他不挑食。筑基级的妖兽，杀。道基级的妖兽，杀。
遇到悟道级的妖兽，他也冲上去打，打不过就跑，跑掉了换个地方继续杀。
他曾经被一头悟道中期的三尾蝎虎追杀了整整一天一夜，浑身是伤，灵力耗尽。
最后滚进一条暗河的裂缝中才得以逃脱。
他曾经误入一群赤焰蜂的巢穴范围，被上万只拳头大小的毒蜂围攻。
全身上下被蜇了不知道多少个包，肿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他曾经在猎杀岩石巨蜥时，被那畜生的尾巴扫中胸口，肋骨断了三根，内脏移位，趴在原地吐了小半天的血才能动弹。
但他都活下来了。
每一次濒死，他都觉得自己这次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但每一次，他都能在最后一刻找到一线生机。
有时候是地形帮了他，有时候是妖兽自己犯了蠢，有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活下来的，就是莫名其妙地活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运气好，他只知道，活下来了，就继续杀。
第十五天的时候，他的血战龙拳突破了。
那是他猎杀一头金毛犼的时候。
他体内的灵力达到了一个临界点，然后他挥出了一拳。
那一拳和之前的拳法不同。
拳劲不是直线轰出，而是在离拳的瞬间分裂成三道，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同时击中目标。
金毛犼的尸体重重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叶天看着自己的拳头，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难看，嘴角扯动时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之后几天，他继续猎杀，继续吸收，继续突破。
他的修为像是坐了火箭一样往上蹿，从道基中期一路攀升到道基巅峰。
这种速度放在外面，足以让任何一个修士瞠目结舌。
代价是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到了极限。
他身上的伤几乎没有好过。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有些伤口反复撕裂，已经开始化脓发炎。
他的经脉因为频繁吸收大量精气而变得脆弱。
他的丹田里堆积了大量的杂质，灰黑色的附着物像苔藓一样覆盖在丹田内壁上，让他的灵力运转变得越来越滞涩。
但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那些戾气。
化灵归元阵吸收的还有妖兽临死前的怨念和戾气。
那些东西随着精气一起涌入他的体内，沉积在他的心神深处。
一次两次或许无碍，但十五天来，他杀了不知多少头妖兽。
那些戾气已经积累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
它们像一团黑色的淤泥，堵在他的灵台里，压在他的神魂上。
叶天蹲在山谷中，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大口喘着气。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瞳孔中时不时闪过一丝红光。那股无名火又烧起来了。
他烦躁地踢了一脚旁边的碎石，碎石飞出去砸在岩壁上，啪的一声碎成粉末。
还不够。
还不够。
还要更多。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的山林。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腔里的那股火越烧越旺，烧得他想砸东西，想杀人，想把眼前的一切都撕碎。
他猛地一拳砸在自己胸口。
“咚——”
叶天踉跄了一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疼痛让他清醒了几分。他大口喘着气，努力压制住那股翻涌的杀意。
不能失控。
不能失控。
他反复告诉自己。
就在这时，他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快速移动。
叶天猛地警觉起来，蹲下身，单手按在地面上，感应着震动的来源。
不止一个方向。
四面八方都有。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
山谷周围的灌木丛中，一双双幽绿色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些眼睛密密麻麻，从低矮的灌木丛中、从岩石的缝隙中、从树干的背后，一只接一只地浮现出来。
是狼。
皮毛呈暗灰色，脊背上生长着一排锋利的骨刺，獠牙外露。
腐骨狼。
道基初期到道基后期的群居妖兽，以数量取胜，擅长协同作战。
它们的獠牙上带有腐蚀性毒素，一旦被咬中，伤口会迅速溃烂，灵力也难以驱散。
叶天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五十只。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而下一秒，他的瞳孔更是骤然收缩。
狼群后方，三道更大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领头的那一头腐骨狼，体型比其他同类大了整整一圈。
脊背上的骨刺呈暗金色，双目赤红，散发着道基巅峰的气息。
它身后跟着两头体型稍小的巨狼，每一头的气息都在道基巅峰。
三头狼王。
加上五十多头道基中后期的腐骨狼。
叶天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他没有犹豫，转身就跑。
但那些狼显然比他更熟悉这片地形。
他刚跑出几步，前方的地面上就鼓起几个土包，三头腐骨狼从地下钻出，拦住了他的去路。
它们压低身体，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叶天被迫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狼群已经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将他困在山谷的底部。
领头的狼王缓缓踱步上前，低下头，嗅了嗅地面上的血迹。
那是刚才那头铁甲犀牛留下的。
然后它抬起头，看向叶天，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叶天深吸一口气。
跑不掉了。
那就打。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眼神变得凶狠起来，瞳孔中那抹红光再次浮现。
“来吧。”
他主动冲了上去。
第一拳直接轰向领头狼王的头颅。
那头狼王显然没有想到这个人类会主动进攻，但它反应极快，侧身一闪，同时张口咬向叶天的手臂。
叶天没有收拳。
他在狼王侧身的瞬间变招，拳势下压，一拳砸在狼王的前腿上。
“咔嚓——”
狼王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后退了几步，左前腿明显不敢着地。
一击得手，叶天没有追击。因为其他狼已经扑上来了。
三头腐骨狼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扑向他，獠牙对准了他的咽喉、腹部和后腰。
叶天右脚跺地，身体旋转半圈，一记扫腿将左侧那头狼踢飞出去。
同时右手肘击撞碎了右侧那头狼的下颌。
最后一头扑向他后腰的狼，被他反手一爪抓住了脖子，用力一拧。
咔嚓。
那头狼的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尸体软软地倒在地上。
但更多的狼涌了上来。
叶天的拳头如雨点般落下，每一拳都有一头腐骨狼被击飞。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拳势越来越猛，血战龙拳的威力在这一刻完全爆发。
“龙牙突！”
他一拳轰出，拳劲在空中分裂成三道，同时击中三头腐骨狼的脑袋。
三颗头颅同时炸开，鲜血和脑浆溅了一地。
“龙血沸！”
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血红色的光芒，气血之力在体内燃烧。
他一拳打穿了一头腐骨狼的胸膛，手臂从它的后背穿出，手上还抓着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他甩掉手上的血肉，转身又是一拳。
但狼的数量太多了。
它们不怕死。
同伴的尸体反而激发了它们的凶性。
它们继续往上扑，獠牙撕咬着叶天的皮肤，爪子在他的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叶天的身上很快就布满了伤口。
左臂被咬了一口，右肋被抓出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后背被一头狼扑上来咬住了肩胛骨。
他反手抓住那头狼的脑袋，把它拽下来摔在地上，一脚踩碎了它的颅骨。
但他能感觉到，体力在快速流失。
就在这时，那头领头的狼王动了。
它从侧面扑向叶天。
它的速度极快，在叶天刚刚击退一头腐骨狼的瞬间，它已经冲到了他面前，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向他的脖子。
叶天侧身躲避，但狼王的獠牙还是擦过了他的肩膀，撕下一块皮肉。
鲜血涌出。
叶天闷哼一声，右拳横扫，砸在狼王的脸上。
狼王被打得横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又站了起来，嘴角淌着血，眼神变得更加凶狠。
另外两头狼王也动了。
它们绕到了叶天的两侧，与领头狼王形成了三角夹击的态势。
叶天喘着粗气，目光在三头狼王之间来回扫视。
他的身上全是血，右肋的爪痕还在往外渗血，肩膀上的咬伤更是让他整条左臂都有些使不上力。
但他没有退。
他也不能退。
三头狼王同时发动了攻击。
领头狼王正面扑来，张开大口咬向他的咽喉。
左侧的狼王从侧面扑向他的腰部，右侧的狼王则跳起来咬向他的后颈。
三个方向，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叶天没有躲。
他迎向了领头狼王。
在领头狼王即将咬中他咽喉的瞬间。
他猛地矮身，右拳自下而上轰出，一拳打穿了领头狼王的下颌，拳锋从它的头顶穿出。
领头狼王的尸体还没来得及倒下，左侧的狼王已经咬住了他的左腰。
剧痛传来。
叶天发出一声闷哼，右肘狠狠砸在左侧狼王的太阳穴上。
那头狼王被砸得脑袋一歪，松开了口，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叶天趁机拉开距离，但右侧的狼王已经扑到了他身后，一口咬住了他的右小腿。
牙齿刺穿了他的小腿肌肉，毒素开始侵入他的经脉。
叶天感觉右腿一阵麻痹，站立不稳，单膝跪倒在地。
那头狼王咬着他的腿，用力向后拖拽，想把他拖倒。
叶天一拳砸在它的脊背上，狼王吃痛，松开了口，后退了几步。
叶天挣扎着站起来，但右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腿上四个血洞正在往外冒黑血，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紫。
毒素在扩散。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毒素的原因，是那股戾气。
那些沉积在灵台中的黑色淤泥，在这一刻开始翻涌。
它们像是被血腥味唤醒了一样，疯狂地冲击着他的神智。
他的瞳孔中，红光越来越盛。
杀。
杀光它们。
杀光一切。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理智在一点点被吞噬。
叶天猛地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但那股戾气太强了，强到他几乎无法抵抗。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血红色，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黑色的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管里蠕动。
剩余的腐骨狼围了上来，但它们没有立刻进攻。
它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本能地产生了畏惧，围着叶天打转，不敢靠近。
叶天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表情了。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扫过周围的狼群，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他站起身。
右腿的伤已经不影响他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他朝最近的一头腐骨狼走去。
那头狼呜咽着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想跑。
但叶天的速度比它更快。
他一拳打穿了那头狼的脊柱，然后抓着它的尾巴，抡起来砸向旁边的狼群。
三四头腐骨狼被砸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发出骨头碎裂的声音。
那两头狼王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扑了上来。
叶天任由左侧的狼王咬住了他的左臂，然后右手握拳，一拳打穿了那头狼王的颅骨。
狼王的尸体还没倒下，另一头狼王已经从背后扑上来，咬住了他的后颈。
叶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反手抓住那头狼王的脖子，把它从自己身上拽下来，然后一脚踩在它的胸口。
“咔嚓——”
那头狼王嘴里涌出鲜血，四肢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三头狼王，全部毙命。
剩余的腐骨狼看到狼王被杀，发出惊恐的呜咽声，四散奔逃，转眼间就消失在了山林中。
山谷中安静下来。
遍地都是狼尸。
叶天站在尸堆中央，浑身浴血，血红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前方。
他赢了。
但他感觉自己已经不是自己了。
那股戾气在他体内翻涌，像一头饥饿的野兽，在他脑子里咆哮着要更多。
它要他继续杀，杀光眼前的一切，杀光所有活着的东西。
叶天双手抱住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啊啊啊啊——！”
他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惊起了栖息在崖壁上的飞鸟。
他跪倒在地，身体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地抓着头发。
那些黑色的纹路在他的皮肤上蔓延。
他的瞳孔中，红光越来越盛，几乎要将最后一丝清明淹没。
就在这时。
一道苍老的叹息，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叹息很轻，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心疼。
“傻小子……”
叶天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个声音。
他认识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出现过，在他被欺负的时候安慰过他，在他迷茫的时候指点过他。
那是……
烈老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