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赵星辰迷迷糊糊醒来。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昏暗的空间。
他躺在一块石板上。
赵星辰撑着身体坐起来,浑身上下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破烂,血迹斑斑。
自己没死?
赵星辰环顾四周。
这里是哪里?
他记得自己最后的记忆,赤八的拳头落下,王腾的怒吼声,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怎么回事,至少他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赵星辰打开积分排行榜。
第一名,姜璃,分。
第二名,楚寒江。
第三名,叶天。
第四名,花弄影。
第五名,东郭源。
……
赵星辰心中默默推算。
他昏迷前记得自己的排名在十几名开外。
而现在,前十名的分数已经高到了这个程度。
看来,他昏迷了至少十天。
十天。三哥他们,还活着吗?
赵景禹的修为是道基后期,放在年轻一辈中不算弱。
但面对悟道巅峰的赤八,连一招都接不住。
王腾和那三名世家子弟在那种级别的战斗中,连炮灰都算不上。
赵星辰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看了看那条螺旋向下的阶梯,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预感。
阶梯很深,看不到尽头。
他迈步走了下去,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才到达底部。
阶梯尽头是一扇石门,表面雕刻着一幅浮雕。
浮雕的内容是一座宫殿,宫殿的屋顶上站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影。
他的双手向两侧张开,下方是无数跪拜的民众。
赵星辰的目光在浮雕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伸手推开石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殿堂。
殿堂的正中央,悬浮着一团金色的光球。
赵星辰走到那团光球前,停下脚步。
光球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就在这时,一道机械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试炼者,你醒了。”
赵星辰猛地转身。
一具傀儡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赵星辰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但摸了个空。他的承影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
傀儡没有理会他的戒备,继续说道:“你通过了初步筛选,获得了接受传承的资格。”
“是否愿意接受后续试炼?”
赵星辰盯着傀儡,开口问道:“这里是哪里?”
“传承殿。”
赵星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传承殿。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传说,没想到真的存在。
而且,他就在其中。
赵星辰心中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
“我愿意接受试炼。”
傀儡点了点头,面部的幽蓝光芒闪烁了一下。
下一瞬,赵星辰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
他站在一座大殿中。脚下是光可鉴人的金砖,头顶是雕龙画凤的穹顶。
两侧立着文武百官,他们穿着整齐的朝服,低着头,恭敬地等待着他。
赵星辰坐在一张黄金王座上,身穿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冠冕。
“陛下。”一个老臣从队列中走出,躬身行礼。
“边疆告急,蛮族集结十万大军,已经攻破三座边城。请陛下调兵增援。”
赵星辰张了张嘴,正要开口答应,另一个大臣站了出来:
“陛下,国库空虚,若调兵增援,须加重赋税。”
“今年黄河泛滥,数州颗粒无收,百姓已经在啃树皮了。再加赋税,只怕民变四起。”
第一个老臣急了:“若不调兵,边疆失守,蛮族长驱直入,届时生灵涂炭,百姓遭殃!”
两人争执起来。
赵星辰坐在王座上,看着他们争吵,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甚至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有些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一件事,必须做出选择。
他选择了加税。
画面一转。
他看到田埂上躺着一具具瘦骨嶙峋的尸体,老人抱着饿死的孙子痛哭,妇人跪在空荡荡的米缸前发呆。
一个孩子抓着一把泥土往嘴里塞,被旁边的母亲哭着打掉。
赵星辰的心紧张起来。
他选择了不调兵。
画面再转。他看到城墙被攻破,蛮族的骑兵冲入城中,见人就砍。
老人的头颅被砍下滚落在地,妇人的惨叫声被马蹄声淹没,孩子的尸体被挑在矛尖上示众。
赵星辰的双手在发抖。
无论他怎么选,都会有人因为他而死。
他坐在王座上,看着那些画面一遍又一遍地在眼前闪过。
他想要找到一个不让任何人受伤的选择。
但每一个选择都有代价,每一种代价都让他心如刀绞。
他想要有人来替他做这个决定。
但没有人能帮他。
赵星辰闭上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目光变了。
“调兵。加税。”
老臣愣住了,另一个大臣也愣住了。
“陛下——”
“加税,但不加在穷人身上。”赵星辰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所有官员俸禄减半,皇室开支削减三成,抄没贪官家产充入国库。”
“让那些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如果还不够——”
“那就从我这里开始。把我的膳食减半,把我的宫殿封了,把我所有的金银首饰熔了铸成军饷。”
“如果一定要有人挨饿,那就先从我开始。”
画面破碎了。
赵星辰发现自己回到了传承殿中,站在那团金色光球前。
傀儡的声音响起:“试炼通过。”
赵星辰愣了一下。
就这么简单?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不久前,陆熙已经走进了这座传承殿,一剑终结了那个被困在傀儡中的老人。
真正的危险,在他醒来之前就已经被清除干净。
所以他看到的,只是一个纯粹的试炼。
考验他的心性,考验他作为统治者的觉悟,而不是一个夺舍陷阱。
金色光球缓缓飘到他面前,化作一团跳动的火焰。
“这就是传承,万民信仰火。”
“接受这个传承,需要付出代价。”
赵星辰看向傀儡:“什么代价?”
“每个人的代价不同。有的人付出了寿命,有的人付出了记忆,有的人付出了再也无法踏足故土的资格。”
“你的代价,只有你自己知道。”
“我接受。”
没有犹豫,赵星辰伸出手,握住了那团火焰。
金色的火焰在他掌心中跳动了一下,然后融入他的身体。
一股暖流从他的掌心涌入,沿着经脉扩散至全身。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生根发芽。
万民信仰火。
只要有人真心认可他、信赖他、追随他,就会产生信仰之火,淬炼神魂和灵力。
追随他的人越多、信仰越纯粹,火焰越旺,修为提升越快。
在秘境里救下的人、收服的队友、甚至被他气场折服的妖兽,都会成为他的“燃料”。
赵星辰感受着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嘴角浮起一抹笑容。
他看到了无数光点。
那些光点散布在四面八方。它们像萤火虫一样,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是那些信任他、追随他、依赖他的人,心中燃起的火焰。
在其中,有三团火焰格外明亮。
赵星辰的鼻子一酸。
他认出了那三团火焰的气息。
三哥还活着。
王腾还活着。
他们不仅活着,还在相信着他。
在那种绝境中,他们依然没有放弃对他的信任。
赵星辰的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等着我。我马上就来。”
然后剧烈的灼烧感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在被点燃,每一寸经脉都在燃烧,痛到他几乎昏厥。
信仰火会在他的神魂中扎根,形成一颗“火种”。
这颗火种会不断吸收信仰之力,淬炼他的修为,让他变得更强。
但同时,它也成了一个致命的弱点。
一旦有人,尤其是他最信任的人,发自内心地否定他,火种就会受到反噬。
他越信任那个人,反噬就越猛烈。
他越依赖那份信仰,崩塌时的代价就越惨痛。
赵星辰跪倒在地。
他明白了。
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你以为是机缘,其实是债务。你以为是恩赐,其实是枷锁。
——————
一棵枯树下,赤八靠坐在树干上,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玄七站在几步外,背靠另一棵树,斗笠压得很低。
两人中间的空地上,赵景禹、王腾和三名世家子弟被捆着手脚,倒在地上。
绳索上贴着封灵符,他们的灵力被封住,连挣扎都做不到。
赵景禹的脸上带着淤青。
王腾的左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着,显然是断了。
赤八睁开眼,瞥了他们一眼,笑了一声:
“啧啧,你们那位太子殿下,还真是狠心啊。”
“都十几天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赵景禹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赤八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你们说,他是不是自己躲起来疗伤了?把你们扔在这儿,死活不管?”
王腾啐了一口:“放屁!殿下不是那种人!”
“哦?”赤八挑了挑眉,“那他怎么还不来?我可是故意留着你们的命,等他来救呢。”
玄七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他还在秘境里。我能感知到他的气息,但位置一直在变。”
“每次快要锁定的时候,他就会消失。”
赤八皱了皱眉:“又消失了?”
“嗯。”
“这小子到底学了什么邪门功夫……”
先前,他们差一点就得手了。赵星辰已经被打到濒死,连站都站不起来。
然后,就在赤八的拳头落下的前一瞬,赵星辰消失了。
是凭空消失。
他们搜遍了周围数十里,一无所获。
最后只能抓住赵景禹几人,找个显眼的地方等着。他们赌赵星辰不会丢下自己的人。
赌对了,也赌错了。
赵星辰确实没有离开秘境,但他也没有出现。
他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赤八的耐心已经快要耗尽了。
就在这时,玄七的身体忽然绷紧。
他抬起头,斗笠下的目光投向荒原的某个方向。
赤八也感觉到了。
他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排白牙:“来了。”
荒原尽头,一个身影缓缓走来。
赵星辰。
他走到距离赤八和玄七约十丈的位置,停下脚步。
赵景禹瞪大了眼睛,声音嘶哑:“四弟……你来干什么?走啊!”
王腾也急了:“殿下!别管我们!他们就是在等你——”
赵星辰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三哥,王腾,我来接你们回去。”
赵景禹愣住了。
赤八拍了拍手,从树干上直起身:“好感人啊。太子殿下终于舍得露面了。”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不过,你来了,就走不了了。”
赵星辰看向他,目光平静:“我没打算走。”
“我是来打倒你们的。”
赤八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得弯了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哈哈哈……你说什么?打倒我们?”
他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太子殿下,你是不是被打傻了?”
赵星辰没有笑。
赤八笑够了,直起身,眼神冷了下来。
“玄七,别玩了。一起上,速战速决。”
玄七点了点头,右手搭上了剑柄。
两人的气势同时攀升。
赤八的身体开始膨胀。肌肉鼓胀,衣物被撑裂,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黑色的血管纹路。
他的双臂暴涨到原先的四倍粗细,指尖长出漆黑的利爪。
他的双眼泛起暗红色的光芒,脚下的地面在气场的压迫下龟裂下陷。
玄七拔出了剑。
剑身狭长,通体灰白。
他的身形在原地变得模糊,像是一道随时会消散的影子。
两人同时出手。
赤八一脚踏碎地面,冲向赵星辰。
他的右拳未至,拳风已经在赵星辰身后的地面上犁出一道沟壑。
玄七的身影则在原地消失。
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赵星辰身侧,剑光无声无息地斩向赵星辰的脖颈。
一刚一柔,一正一奇。
赵景禹的瞳孔骤缩,嘶吼出声:“四弟——!”
王腾闭上了眼睛,不忍去看。
然后。
“轰!”
一声巨响。
烟尘炸开,碎石四溅。
赵景禹的嘶吼卡在了喉咙里。
王腾睁开眼睛。
烟尘缓缓散去。
赵星辰站在原地。
一步未退。
毫发无伤。
赤八的拳头停在他面前一尺的位置,像是打在了一堵无形的墙上。
拳锋处的空气扭曲着,泛起一圈圈透明的涟漪。
玄七的剑停在他颈侧三寸处,同样被那层无形的屏障挡住。
赤八的笑容僵在脸上。
玄七的身体也凝固了。
“怎么可能……”
赵星辰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嘭——!”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赵星辰身上炸开。
赤八和玄七同时被震飞出去。
赤八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地时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长长的沟壑,才堪堪稳住身形。
玄七则像一片落叶般飘然后退,落地时无声无息,但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赵景禹张着嘴,看着赵星辰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王腾更是直接傻了:“殿……殿下……”
赵星辰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他的瞳孔深处,跳动着一朵金色的火焰。
赵景禹和王腾同时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联系。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根无形的线,从赵星辰身上延伸出来,连接到了他们的胸口。
温暖,安定。
赵景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向赵星辰:“四弟……你这是……”
赵星辰没有回答。他转回头,看向赤八和玄七。
“你们抓了我的人,就是为了等我出来。”
“现在我出来了。”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赤八正要开口嘲讽,忽然脸色一变。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
那枚储物戒指正在剧烈震动。
下一瞬,一道金光从戒指中自行飞出,化作一面猎猎招展的旗帜。
大衍龙旗。
紧接着,又一道银光紧随其后,落入赵星辰手中。
承影剑。
赤八瞪大了眼睛:“你——”
赵星辰握住承影剑,剑身轻轻一震,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另一只手握住大衍龙旗的旗杆,金色的龙气从旗面上倾泻而下,将他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中。
他抬起头,看向赤八和玄七。
“让你们等了这么久,也该给你们一个交代了。”
他挥动大衍龙旗。
旗面在空中展开,遮天蔽日。
金色的龙气从旗面上倾泻而下,化作无数道金色的光柱,从天而降。
“龙覆乾坤!”
光柱轰然落下。
赤八和玄七同时变色,想要闪避,但那些光柱覆盖了方圆数十丈的范围,根本没有闪避的空间。
赤八咬紧牙关,双臂交叉挡在身前,硬扛光柱的轰击。
玄七的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在光柱的缝隙中穿梭闪避。
但光柱越来越密,越来越密集。
一道光柱击中了玄七的肩膀,他闷哼一声,身形踉跄了一下。
又一道光柱击中了赤八的背部,他整个人被砸得趴在地上,地面龟裂出一个大坑。
光柱持续了整整十息。
当最后一道光柱消散时,地面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坑洞。
赤八和玄七不见了。
赵星辰放下龙旗,呼出一口气。
王腾脸色涨红,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殿下!你太厉害了!”
赵景禹也站起身来,看着赵星辰,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四弟,你变强了。”
赵星辰收起承影剑,将大衍龙旗扛在肩上,回头冲他们笑了笑:
“走吧,我带你们活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