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愣在了门槛外。
他站在门槛外，看着她推开的那扇门，看着她侧身让出的位置，看着门内那座在月光下影影绰绰的院子。
他来过这里很多次，每次都在门槛外站着，从未踏进过一步。不是不想进，是她不让进。她不让，他便不跨。
“姑娘，你说什么？”
“我说进来。”黄媛媛靠在门框上，“你站在门口说了这么久，不累吗？进来喝杯茶。”
太子没有立刻迈步，而是站在门槛外，
“姑娘，你这是在可怜我？”
“萧公子若觉得是可怜，那便不必进来了。”
太子被她这话说得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连忙迈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当太子的脚踏进门槛的那一刻，竟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在门外站了半个月，日日来，夜夜站，被冷言冷语怼了不知多少回，从未踏进过这道门槛。如今真的跨进来了，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黄媛媛没有看他，转身朝院内走去。
太子跟在她身后，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院中的每一个角落。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打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一丛翠竹，竹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竹下的石盆里养着几尾锦鲤，月光落在水面上，泛着细碎的银光。
这些东西倒还寻常。
可太子的目光很快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廊下挂着一盏灯，那灯的样式他从没见过。灯罩不是绢纱，不是琉璃，而是一种透明的、极为光洁的材质，里面的烛光明亮却不刺眼，将整个廊下照得如同白昼。
灯罩上没有任何纹饰，通体透明，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看不出任何接缝。
太子多看了那盏灯一眼，没有问，继续跟着黄媛媛往里走。
穿过前院，进入中庭。中庭比前院宽敞些，靠墙摆着一张石桌和两把石凳。石桌上放着一套茶具，茶壶是紫砂的，杯子是白瓷，看起来和寻常茶具没什么两样。
可石桌旁边立着一样东西，让太子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那是一个通体漆黑的圆柱形物件，约莫半人高，表面光滑，泛着内敛的光泽。顶上嵌着一块透明的圆板，圆板下面隐约能看到一些复杂的纹路和几个他看不懂的符号。
这东西不像盆景，不像香炉，不像是任何他在宫里见过的东西。
太子看了两息，收回目光，没有问。
黄媛媛在一把石凳上坐下，提起石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茶汤清浅，碧绿的叶片在杯中缓缓舒展，一股清雅的茶香弥漫开来。
太子在黄媛媛对面坐下，端起那杯茶，却没有立刻喝。
“姑娘这宅子，收拾得很雅致。”太子放下茶杯，语气随意，“有些东西，我竟从未见过。”
黄媛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太子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姑娘不想解释解释？”
“解释什么？”黄媛媛放下茶杯，语气淡淡，“萧公子来我家做客，是来看我，还是来看我家里的物件？”
太子被她这话说得微微一愣，随即笑了。
“看姑娘。当然是看姑娘。”
太子端着茶杯，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四处张望，没有试图窥探那些他看不懂的物件，甚至连目光都收敛了许多。他就那么坐着，喝茶，吹风，偶尔看黄媛媛一眼。
这样的安静持续了一会的工夫。
“萧公子。”黄媛媛放下茶杯。
“嗯？”
“茶喝完了，你该走了。”
太子低头看了一眼杯中还剩小半的茶汤，没有说什么，仰头一饮而尽，将空杯轻轻放回桌上。
“姑娘，我今日来，其实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说。”
“我过几日要出一趟远门。江南那边有些生意上的事，需要我亲自去处理。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一两个月。”
黄媛媛没有接话。
太子观察着她脸上似乎并没有对于自己去江南而感到惊讶，“姑娘就不问问我去做什么？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萧公子的事，萧公子自己做主。我问那么多做什么？”
“姑娘不问，我也想说。”太子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目光落在她脸上，“只不过是件小事情，事情办完了就回来，不会多耽搁。”
“萧公子不必跟我交代这些。”
“我想交代。”太子的声音轻了几分，“我怕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姑娘忘了我。”
“萧公子多虑了。我这个人，记性不太好。一两个月不见，怕是连萧公子的脸都想不起来了。”
“看来平时我还是得多来啊，不然姑娘就要忘记我了。”
黄媛媛只是站起身，走到院门边，拉开了门。
“萧公子，请吧。”
太子迈步跨过门槛，在台阶上站定，转过身。
“姑娘，我走了。”
黄媛媛没有应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院内恢复了安静。
西瓜从她肩头探出脑袋，黑豆眼滴溜溜地转了好几圈，终于忍不住开口。
“宿主大人，你今天怎么突然让他进来了？之前不是一直把他拦在门外的吗？”
“我只是觉得时机到了而已，钓鱼，总得先放线。”
“西瓜，你说，萧昭煜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西瓜愣了一下，掰着小爪子数，“人手？五皇子现在身边有沈直、周文远，陆远之，陈文渊，孟常安，还有庄宁他们，不算少了啊。权力？他现在是煜王，有封地有属官，朝堂上说话也越来越有分量了。那缺什么？”
“名分。”黄媛媛说，“或者说，是天下人心中的合法性。只要太子还是太子，五皇子就很难登上皇位，太子是嫡长子，是储君，是皇帝一手培养起来的继承人。这个身份，不是萧昭煜做几件实事就能撼动的。”
西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所以我需要一个渠道，一个能让天下人知道天命不在太子身上的渠道。”
“宿主大人，你的意思是你要通过太子，把你神仙的身份传出去？”
“也不完全是靠太子，不过他既然已经找到了这里，躲是躲不掉的。与其让他暗中查探，不如把他放在明面上。让他看，让他猜，让他自己去想。一个储君，若是自己发现了某个惊天秘密，他一定会好好利用。”
“宿主大人，你就不怕他回去之后跟皇帝说？万一皇帝觉得你是妖孽，派兵来围剿我们怎么办？”
“目前应该是不会。”黄媛媛摇了摇头，“如果真的是太子发现了一个神仙，皇上知道了之后，会什么都不作为吗，你觉得皇上会允许太子单独享有神仙吗？”
“太子那个人，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会对任何人说。他只会自己查，自己验证，自己得出结论，就是刚刚他对于这些东西的好奇也不过是还在试探罢了，而这个过程，就是我想要的。”
西瓜挨着黄媛媛的肩膀蹲下，“那五皇子那边呢？你就不怕太子跟五皇子说你的事？”
黄媛媛侧过头，看了西瓜一眼，“你觉得，太子会跟萧昭煜说吗？”
西瓜歪着脑袋想了想，“应该不会吧太子那个人，心思那么深，连皇帝都不说，怎么会跟五皇子说？而且你不是问过萧昭煜了吗，太子并没有和他说过这些东西。”
“对。他不会跟任何人说。这是他最大的弱点，也是他最大的优势，他太相信自己了。他也只相信自己，他觉得自己能查清楚，能搞明白，能掌控局面。他不会轻易把这种不确定的事情分享给任何人，因为分享意味着示弱，意味着承认自己搞不定。”
“当然，对于他来说是调查，但对于这个世界的人来说，就是我这个神仙对他的考验了，只有考验能不能通过，最后还不是我说的算，到时候世人就会看到一个被神仙否定掉的太子，到时候我会再把萧昭煜给扶持上去的。”
西瓜终于完全听懂了宿主大人的意思，原来宿主大人从一开始就没有被太子那些温柔缱绻的话迷惑，更没有因为他在皇帝面前的那些表白而心软。她只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因为宿主大人根本不在乎太子是不是真心。
她在乎的，是太子会怎么想，会怎么做，会怎么一步一步地走向她设好的局。
西瓜的小爪子攥紧了一些，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太子现在以为自己在追查宿主大人的身份，以为自己在掌控局面，以为自己在一步步接近真相。
可实际上，他走的每一步，都是宿主大人铺好的路。
未来当他以为自己发现了神仙。
其实是宿主大人想让他发现。
西瓜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天。
宿主大人这是在让太子自己给自己挖坑啊。
太子越是用心，越是投入，越是觉得自己查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就越会深信不疑。因为他会觉得自己付出那么多，不可能是假的。他会觉得自己的判断不会错，自己的直觉不会骗自己，自己的努力不会白费。
等到他真正确认宿主大人是神仙的那一刻，他会欣喜若狂。
一个储君，得到了神仙的认可。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是天选之人，是天命所归，是无可争议的皇位继承人。
到那时候，他会更加自信，更加张扬，更加肆无忌惮。
他会觉得，连神仙都站在他这边，他还怕什么？
然后呢？
然后宿主大人会亲手把他从高处推下去。
捧得越高，摔得越痛。
“所以宿主大人，你这盘棋，从太子第一次站在柳园门口的那一刻就开始下了？”
“不算开始。”黄媛媛推开门，走进房间，“只是顺势而为。他既然送上门来，我不利用，岂不是浪费？毕竟我神仙的身份都做了，未来为了萧昭煜顺理成章登上皇位，我的身份肯定是要公布于众的，既然如今太子亲自来了，就顺便利用一下他。”
赵恒站在门外，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他手里捧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参汤，和一个刚从御膳房送来的食盒。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
赵恒推门而入，将托盘放在书案一角，垂手站在一旁。
“殿下，该歇了。您这段时间在各种地方奔波，而且那边的亲信来消息，说过几日皇上还要让你去江南，您这样熬着，身子撑不住。”
太子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手指却没有从卷宗上移开。
赵恒张了张嘴，想再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跟了太子十几年，知道殿下的脾气。殿下在做正事的时候，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赵恒。”
“属下在。”
“江南那边，派人去接应了吗？”
“回殿下，皇上那些消息传来之后，就已经安排好了。金陵那边的人三日前就出发了，会在扬州码头等候殿下。沿途的驿站也打了招呼。”
太子点了点头，将那份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还有一件事。”太子的声音忽然轻了几分，“城南柳园那边，你安排两个人盯着。不必打扰，只在巷口守着。若有什么动静，随时报我。”
赵恒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是，属下明白。”
他当然知道殿下说的是谁。那个住在城南柳园、戴面纱的女子。殿下这半个月来日日往城南跑，连朝政都差点荒废了，为的就是她。
赵恒跟在太子身边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殿下对哪个女子这样上心。东宫那几位侧妃，哪一个不是殿下自己挑的？可殿下对她们，从来都是淡淡的，客气有礼，却从不亲近。
而且自从殿下遇到那个女子之后，行事便愈发让人捉摸不透。
先是命人编了一套旁人听不懂的暗语，后来又不知从哪儿琢磨出一套复杂的手势，整个东宫上下如今连传句话都像是在对暗号，很多时候连他自己一下子都绕不清楚，那些人究竟在比画些什么。
早朝散后，日光已经攀上了太和殿的琉璃瓦，将整座宫殿镀上一层明晃晃的金色。
萧昭煜随着退朝的队伍往殿外走，步伐不紧不慢。今日朝会没什么大事，户部报了几笔边关军饷的账目，工部提了提秋闱贡院修缮的进度，皇帝都准了，便散了。
他正盘算着回府之后把贡院那几处漏雨号舍的修缮方案再过一遍，身后忽然传来张德全的声音。
“煜王殿下。”
萧昭煜脚步一顿，转过身。
张德全躬着身子小跑过来，“煜王殿下，皇上有请。”
萧昭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今日在朝会上并未奏事，父皇也没有任何要单独召见他的迹象。这会儿突然召见，不知是为了什么。
“父皇现在何处？”
“回殿下，皇上在御书房，说让您直接过去。”
萧昭煜点了点头，理了理朝服，转身沿着宫道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他走得不快，心里却在盘算。
父皇这个时辰单独召见，不像是要议事。若是有朝政要议，大可在朝会上说，或者留到午后与几位大臣合议。单独召他一个，想必不是什么大事。
但也不是小事。
父皇的性子，小事不会单独召见，大事不会只召他一个，这突然的召见反而让萧昭煜感到一丝紧张。
御书房的门半敞着，张德全引着他进去，便无声地退到了一旁。
父皇不在书案后。
萧昭煜微微愣了一下。
“皇上在东暖阁换衣裳，殿下稍候。”张德全在身后低声道。
萧昭煜应了一声，垂手站在书案一侧。
片刻后，脚步声从东暖阁方向传来。萧昭煜抬起头，父皇从内殿走出来，换了一身常服，石青色的暗纹袍子，腰间束着白玉带，没有戴冠，只简单地用玉簪束着头发。
父皇换常服做什么？是要出宫？还是刚从外面回来？若是出宫，为何要召他过来？若是刚从外面回来，这个时辰，能去哪里？
皇帝从东暖阁走出来，张德全跟在身后，手里捧着一件薄氅。皇帝摆了摆手，张德全便退到了一旁，没有上前。
“昭煜来了。”
萧昭煜连忙跪下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起来吧。”皇帝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他一眼，“朕换身衣裳的工夫，你倒是规矩。”
萧昭煜站起身，垂手站着，不知道父皇这话是什么意思，也不敢接。
皇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孩子今日穿的是朝服，蟒袍玉带，冠戴整齐，身量比几年前又高了不少，肩背也宽了，站在那里稳稳当当，确实有了几分王爷的气度。
“走吧。”皇帝收回目光，迈步朝门口走去。
萧昭煜愣了一下，“父皇，去哪儿？”
“朕想去御花园走走，你陪朕。”皇帝脚步未停，“朕这几日批折子批得乏了，想出去透透气。一个人走又闷得慌，便想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