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里那串碧玉佛珠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张德全在身后揉捏了许久,见皇帝不说话,也不敢停手,只是将力道放得越来越轻,最后几乎是虚浮在肩头。
“行了。”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别揉了。”
张德全连忙收手,退后一步,垂手站着。
“张德全。”
“奴才在。”
“煜王最近在忙什么?”
张德全微微一愣,随即躬身答道,
“回皇上,煜王殿下近来结束了北境互市,在督办京城贡院的修缮事宜。礼部那边上了折子,说贡院年久失修,今年秋闱在即,考生号舍多有坍塌,急需整饬。皇上您批了之后,这差事便落在了煜王殿下头上。”
“他接了这个差事,可有说什么?”
“回皇上,煜王殿下什么都没说。接了旨便去贡院实地察看了,听说还带了几位工部的老工匠,一处一处地量,一处一处地记。礼部的大人说,煜王殿下做事很细,连号舍之间的过道宽度都重新核了一遍。”
皇帝轻轻笑了一声,
“他倒是肯在这些事上用心。”
张德全不敢接话,只是垂手站着。
皇帝落在书案上一份摊开的折子上,找到礼部昨日呈上来的,关于今年秋闱筹备事宜的奏报。
折子的末尾,附了一份贡院修缮的预算清单,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一项开支都列得明明白白。
“这份预算,是煜王报上来的?”
“回皇上,正是。煜王殿下让人送来的,礼部那边看过了,说比他们自己拟的还细。”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那份折子合上,放在了一旁。
殿内安静了片刻,皇帝忽然又开口了,
“张德全,你觉得煜王这个人怎么样?”
“煜王殿下办事一向踏实。朝中几位大人都说,煜王殿下有乃父之风。”
“乃父之风?他们倒是会说话。”
张德全不敢接话了,只是垂手站着,眼观鼻鼻观心。
皇帝又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那件事,原本朕是想交给煜王去办的。”
张德全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知道皇帝说的是哪件事。
江南盐税的事,朝廷已经拖了三年。三年前派去的钦差,查了半年,查出一堆烂账,最后不了了之。去年又派了一拨人,这回更绝,连查都没查,直接在扬州被人打了回来。
盐税,是朝廷的命脉。
江南的盐税,占了全国的三成。这笔银子若是收不上来,户部的账本就永远是一笔烂账。可江南那帮盐商,根深蒂固,盘根错节,背后牵扯的势力太多。
皇帝之前确实提过,想让煜王去江南走一趟。可这话只说过一次,还是在御书房里,对沈安阳提的。张德全当时在场,听得清清楚楚。
可如今……
“朕想了想,还是让太子去吧。”皇帝的语气淡淡的,“煜王年纪还小,江南那潭水太深,他去了未必镇得住。”
张德全低着头,应了一声是,心里却转了好几圈。
煜王年纪小?当年十六岁就出使北境和安县的时候,那时候皇上可从来没说过煜王年纪小。
如今煜王去江南,怎么就年纪小了?偏偏这回江南盐税的差事,皇上明明属意煜王,临了却改了口,要派太子去。
皇上这是不放心煜王了?
还是太子那边说了什么?
张德全垂着手,不敢再想下去了。
皇帝的心思,不是他能揣度的。他只是个奴才,主子怎么说,他便怎么做。至于煜王那边,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叹一口气。
西瓜从太子的马车出来的时候,翅膀扇得比平时快了许多。
一路上,它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的,都是方才在御书房里皇上和太子说的那些话。
“宿主大人!”西瓜从窗缝挤进来,翅膀扑棱得比平时快了许多,落在桌沿上,气喘吁吁,“大消息!天大的消息!”
“什么消息把你急成这样?皇上到底和太子说了什么啊。”
西瓜在桌沿上蹦了一下,伸出小爪子在半空中比画着,
“宿主大人,皇上果然提到你的事情了,皇上劈头盖脸就问太子,说你最近日日往城南跑,为了个女子连朝政都荒废了,还说御史已经递了折子!”
黄媛媛靠在椅背上,言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然后呢?”
西瓜深吸一口气,小爪子在空中比画着,努力还原方才在御书房里的场景。
“皇帝看着他,越看越气,又说了一些话,大致意思就是说他堂堂储君,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迷得神魂颠倒,连朝政都荒废了,成何体统。”
“皇帝还说,若他只是一时贪恋美色,想纳个侧妃,他不拦着。但他不能容忍自己的太子被一个女子拿捏住心神。还说要是太子继续这样下去,就要考虑考虑这个太子之位还坐不坐得稳了。”
黄媛媛靠在椅背上,皇帝会这么说,在她意料之中。一个储君,日日往城南跑,被御史递折子弹劾,皇帝若不过问,反倒奇怪了,她倒是有点好奇太子会怎么回答,把和自己的关系撇清。
“那太子他是怎么回答的。”
“宿主大人你绝对猜不到,他居然承认了,他跟皇上说,他对你是真心的!说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对任何女子有过这样的感觉!”
黄媛媛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一旁的杯子
她想过太多种可能。
想过他会撇清关系,想过他会用寻常友人搪塞过去,想过他会编造各种借口。她甚至想过他会把责任推到她身上。
可黄媛媛从没想过,他会在皇帝面前,把这些话说出来。
不是含蓄的暗示,不是拐弯抹角的试探,是明明白白地告诉皇帝,他对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动了真心。
对于皇上来说,这可不是一个太子应该做的事情。
“然后呢?”黄媛媛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然后太子真的在很认真地夸你宿主大人,说你什么又美丽,又机智善良有韧度之类的话,”
“宿主大人你是没看到,太子说这些话的时候,那个表情,那个语气,跟平时在朝堂上完全不一样,皇上都说了,你要是真心喜欢,纳了便是。可太子说什么?他说纳妃之事讲究你情我愿,那姑娘未必乐意,他不愿强求!”
黄媛媛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不愿强求。这四个字从太子嘴里说出来,她竟一时分不清是真心还是算计。
“更离谱的还在后面。”西瓜往前蹦了一步“皇上本来还是很生气的,说太子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拿捏住了心神,结果太子凑到皇上耳边说了几句话,皇上的态度就突然变了。好像就没有那么生气了”
“那他到底说了什么话啊。”
“宿主大人,我……我没听到。”
黄媛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没听到?”
“我当时愣神了。”西瓜小爪子无意识地揪着桌布的流苏,“主要我也没想到太子会突然凑过去说话,太子凑过去说话的时候,我本来想飞过去的,可是不知道怎么就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说完了。”
西瓜抬起头,眼里满是懊恼,“宿主大人,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当时在想别的事情,就走神了那么一下下,就那么一下下……”
“行了,别自责了。然后呢?你听到什么了?”黄媛媛摸了摸西瓜的脑袋,示意西瓜继续说下去。
西瓜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黄媛媛的脸色,“其实我根据后面的情况,我感觉大概能推测除太子当时说了什么。”
“宿主大人,你听我给你分析。”
“其实最开始太子还是没有说喜欢你的,一直嘴硬说只是欣赏你,他凑到皇上耳边说了几句话,皇上就让张德全退下了。所以我推测,之前太子是不是害羞了才不肯承认,所以是想单独和皇上承认对你的感情,没想到太子这把年纪了还搞这么纯情的一套。”
西瓜说完才意识到,太子的年纪好像和宿主大人也差不多,瞬间有点心虚的看了眼宿主大人,看到宿主大人的注意力似乎不在自己这边,才挠了挠脑袋,往一旁退了一步。
黄媛媛皱着眉,一直在思考西瓜和自己说的那些话,实在想不通太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么做难道不会更加惹怒皇上吗,随后抬头看向西瓜,发现西瓜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桌子的另一端去了。
黄媛媛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西瓜又揪回到了面前,“你说皇上的态度变化了,具体是什么样的态度。”
“宿主大人,我觉得这才是最不可思议的,皇上竟然就松口了,说什么你对她动心可以,但不能忘了本分,还说太子的私事他自己掂量着办,不过问了。”
“皇上竟然就这么算了?”黄媛媛对西瓜的回答感到很意外。
“对!就是算了!”西瓜往前蹦了一步,“宿主大人你不知道,我趴在那里看得清清楚楚。一开始皇上气得都快摔东西了,可听完太子的话之后,态度就完全不一样了。我想来想去,觉得太子应该是承认了对你的心意,而且是那种很郑重地承认。不然皇上怎么可能突然就开明了?”
西瓜说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两只小爪子摊在桌面上,仰着脑袋看着黄媛媛,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宿主大人,你说太子怎么就能让皇上态度转变得这么快呢?我看他那样子,好像不是演的。”
黄媛媛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西瓜见她沉默,胆子又大了一些,往前凑了凑,小爪子扒拉着桌沿,
“既然太子这么喜欢你,你说你能不能直接让他把太子之位让给五皇子啊?”
黄媛媛侧过头,看了西瓜一眼。
西瓜被她那眼神看得后背发凉,小爪子不自觉地缩了缩,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我就是开个玩笑嘛,谁能想到太子这么喜欢你了,我这不是合理利用资源嘛……”
黄媛媛抬起手。
西瓜连忙闭上眼睛,两只小爪子抱住脑袋。
“砰——”
不重不轻的一拳,落在西瓜脑门上。
西瓜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嘟囔,“都说了是开玩笑了,还打我……”
不过太子的态度,确实出乎黄媛媛的意料。
“宿主大人?”西瓜小心翼翼地从桌角探出脑袋,黑豆眼滴溜溜地转着,“你在想什么?”
“在想他到底图什么。”
“图你呗。”西瓜脱口而出,说完立刻缩了缩脖子,两只小爪子捂住脑门,生怕再挨一下。
图她?
若太子当真只是在自己面前演戏,那这出戏的耐心未免太好了些。一个储君,日日往城南跑,夜夜站在门口吃闭门羹,被冷言冷语怼了半个多月,还在皇帝面前替她说好话这份耐心,不像是故意演给自己看,倒像是……
倒像是真的上了心。
可黄媛媛不敢信。
不是不信,是不敢。
但黄媛媛也没打算继续思考太子究竟想干什么了,如果是虚假的,总有露出马脚的一天,不会一点破绽都没有的。
黄媛媛站起身走向房间打算先补个觉休息一下。
今日傍晚,黄媛媛刚刚睡醒,太子的灯笼早就在巷口亮起。
黄媛媛刚睡醒,头发还散着,脸上带着倦意。她站在廊下,隔着院门听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去开门。
黄媛媛并不着急,而是将头发打理好了,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才慢悠悠地朝院门走去。
“宿主大人,你就让人家在外面干等着?这都等了快半个小时了。”
“他愿意等,就让他等。”
黄媛媛不紧不慢地走到门口,拨开门闩。
门开了。
看到黄媛媛出来,太子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姑娘,又见面了。”
黄媛媛靠在门框上,“萧公子今日来得早。”
“想早点儿见到姑娘,便早来了。”
“萧公子今日气色不太好。”黄媛媛说。
太子微微一愣,随即笑了,“姑娘这是在关心我?”
“你想多了。”
太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姑娘,我今日来,是想跟你说件事。”
“说。”
“今日我去见了父亲。”
黄媛媛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知道太子说的是皇帝,没想到他会亲口跟自己说这件事情,但面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父亲骂了我一顿。说我最近行止不端,日日往城南跑,为了个女子连正事都荒废了。”
“你父亲说得对。你确实行止不端。”
太子被她这话说得噎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笑,“姑娘,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你专程跑来跟我说你父亲骂了你,是想让我安慰你?”
“我倒是想让姑娘来安慰我,但姑娘大概率是不愿意的吧。”
“不过姑娘放心,我说姑娘是个很好的人。不是他以为的那种来路不明的女子,也不是什么狐媚惑主的东西。我说姑娘有自己的规矩,有自己的主张,不因任何人改变,都是我一人的一厢情愿。”
“你父亲信了?”
“一开始不信。”太子摇了摇头,“后来我跟他说了一些话,他便信了。虽然还是骂了我几句,但最后他说,我的事我自己掂量着办,他不过问了。但他也相信姑娘是个很好的人了。”
黄媛媛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姑娘不问问我说了什么?”太子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
“随你。”
“因为在我眼中,姑娘从不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从不因为我的家中富商的身份而阿谀奉承,从不给我好脸色,也从不对我说假话。姑娘拒绝我,是真心实意地拒绝;姑娘让我走,是真心实意地想让我走。”
“这样的真心,我在别处见不到,所以不知不觉中也就动了情。”
黄媛媛靠在门框上看着太子,
“萧公子,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太子微微欠身,“姑娘若是嫌我烦,我这就走。”
“我没说你烦。”黄媛媛直起身,将门推开了一些,“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