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着太子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手上的佛珠不捻了,拇指压在珠子上,停了一瞬。
“不愿强求?”皇帝的语气沉了下去,“你是太子,你要纳一个女子为妃,那是她的福分。你跟我说不愿强求?”
太子的头垂得更低了,却没有辩解,只是安静地跪着。
皇帝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太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西瓜正看得津津有味,小爪子在奏折后面不自觉地搓来搓去,黑豆眼瞪得溜圆。
太刺激了!皇帝这是要动真格的了啊,看样子好像是真的有点生气了啊。
“昭珩。”皇帝的声音越来越严肃不高,“你是朕的嫡长子,是朕一手培养起来的储君。朕在位二十多年,朝堂上那些风风雨雨,你见多了。朕以为,你早就该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太子跪在地上,背脊挺直。
“昭珩,朕今日把话给你说明白。你若只是贪恋美色,想纳个侧妃,朕不拦你。你是太子,东宫空虚已久,多纳几个妃子,替皇家开枝散叶,本是应当应分的事。”
皇帝走到太子的面前,目光重新落在太子脸上,声音骤然沉了下去。
“但朕不能容忍的是,朕的太子,被一个女子拿捏住了。”
太子跪在地上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皇帝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眉头皱得更紧了。
“但若真如御史所言,你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拿捏住了心神,日日往城南跑,连朝政都荒废了,那朕就要好好考虑考虑,你这个太子,究竟还坐不坐得稳。”
西瓜倒吸一口凉气,小爪子攥得更紧了。乖乖,皇帝这话说得够狠啊,这是拿太子之位在敲打太子了。
太子跪在地上,背脊依旧挺直,没有辩驳,没有求饶,甚至没有抬头。
御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皇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这个儿子,他从小看着长大。聪慧、沉稳、善于隐忍,是他最满意的储君人选。可越是这样的儿子,越不能掉以轻心,可是如今这样的儿子竟然被一个不知来历的女人给迷住了。
西瓜在奏折后面看得大气都不敢出。它偷偷瞄了一眼太子,发现太子依旧跪得端端正正,连肩膀都没有晃一下。这位的心理素质也太好了吧,皇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还能稳得住?
就在西瓜以为太子会继续沉默下去的时候,
太子动了。
不疾不徐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西瓜的嘴巴猛地张开了。
站、站起来了?皇帝还没说“平身”呢,他怎么自己就站起来了?这是要干嘛?跟皇帝叫板吗?
西瓜的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难道太子真的被宿主大人迷得神魂颠倒,要为了宿主大人跟皇帝翻脸?这也太离谱了吧。
皇帝的眼神也变了。他看着面前这个站起身的儿子,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昭珩,朕让你起来了吗?”
太子没有应声。他只是微微欠了欠身,然后往前迈了半步。
西瓜的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太子要是真的为了宿主大人跟皇帝闹翻了,那宿主大人的计划怎么办?五皇子那边怎么办?这盘棋不就全乱了吗?
可转念一想,太子要是真敢跟皇帝叫板,那也太刺激了吧。西瓜的爪子不自觉地搓了搓,心里那点看热闹的兴奋劲儿又开始往上冒。
“怎么?朕的话,你听不进去了?”
太子没有说话。他只是又往前迈了半步。
这一步比方才那步大了一些,整个人已经到了皇帝跟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张德全的手已经攥紧了。
然后,太子微微侧身,弯下腰,凑到皇帝耳边,嘴唇翕动,说了几句极轻极快的话。
那声音太小了。
西瓜正趴在奏折后面,两只小爪子交叠垫着下巴,黑豆眼滴溜溜地转着,看得正起劲。
但令西瓜没想到的是,太子他怎么突然说起悄悄话了?
西瓜正愣神的工夫,皇帝的脸色忽然变了。
皇帝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手指按在碧玉佛珠上,捻动的动作骤然停了。
他的眉头拧了起来,但不是愤怒的拧,是一种复杂神情,死死地盯着太子的眼睛。
可太子的目光坦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微的笑意。
那串碧玉佛珠在他指间停了太久,一颗珠子被他的拇指顶得歪出了串,悬在断裂的边缘。
张德全站在一旁,明显注意到了皇帝神色的异常,躬着身子往前迈了半步,“皇上?”
皇帝没有看他,也没有应声。他的目光还盯在太子脸上,眼神却已经翻过了好几层。
西瓜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错过了什么。
它连忙从奏折后面扑棱着翅膀飞起来,想往太子和皇帝那边凑近些,可刚飞到半空中,太子已经直起身,退后了半步。
来不及了。
什么都没听到。
西瓜悬在半空中,急得小爪子在空中乱抓,恨不得把时间倒回去。它怎么就在关键时刻走神了呢?太子贴上去的时候它就该飞过去的,怎么就愣在那里了呢?
西瓜悬在半空中,翅膀都不敢扇了,黑豆眼死死地盯着皇帝的脸,想从那副表情里读出点什么来。可皇帝什么表情都有,又什么都没有,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太子。
御书房里的气氛诡异极了。
张德全站在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他也没听到太子说了什么,但他跟了皇帝三十年,从没见过皇帝露出那样的神情。
西瓜狠狠地用小爪子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懊恼得不行。
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手,朝张德全挥了挥。
“退下。”
张德全躬着身子,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皇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太子脸上,看了片刻。
“你说的话,当真?”
“儿臣不敢欺瞒父皇。”
皇帝沉默了。他伸手拿起桌上那串碧玉佛珠,拇指一颗一颗地捻着,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西瓜悬在半空中,它拼命想从这两句对话里拼凑出太子方才说了什么。
“你方才在朕面前,可不是这么说的。”皇帝的语气忽然变了,方才那严厉的质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调侃的意味,“什么仅止于欣赏,并无逾矩之处,什么不愿强求,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太子微微欠身,姿态恭顺,却没有接话。
皇帝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行了,别在朕面前端着。”皇帝摆了摆手,“你方才凑过来说的那几句,朕听进去了。朕问你,你是真的对那女子动了心?”
太子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着皇帝的目光。
“是。儿臣活了二十多年,从未对任何女子有过这样的感觉。”
“感觉?”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倒是跟朕说起感觉来了。朕记得你十六岁就纳妃了,也没跟朕说过什么感觉。东宫那几个侧妃,哪一个不是你挑的?你当时怎么不说感觉?”
太子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儿臣当时不懂什么叫感觉。如今懂了。”
西瓜趴在奏折后面,爪子揪着纸面,越听越糊涂。
太子方才到底跟皇帝说了什么?怎么皇帝的态度一下子变了这么多?方才还拿太子之位敲打他,这会儿怎么倒像是在调侃了?
皇帝的脸上此刻甚至出现了一些好奇的神情,
“那女子,长得很美?”
“美。”太子没有犹豫,“儿臣从未见过那样好看的女子。”
“你倒是老实。”
“父皇问,儿臣便如实答。”
皇帝看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女子,除了美貌,可还有什么过人之处?你见过那么多美人,若只是皮相,不至于让你这般念念不忘。”
“那女子,不仅生得美丽,而且机智,善良,勇敢,果断,有自己的主张,她心里有自己的规矩,不因任何人而改变,儿臣活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人因为儿臣的身份而阿谀奉承、趋炎附势。她是第一个,让儿臣觉得,她看儿臣的目光,和看任何人都不一样。”
“儿臣确实唯独对她倾心。”
“那方才朕问你,你说只是欣赏。”
“父皇问的是纳妃之事。”太子垂下眼帘,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在,“儿臣说欣赏,是怕父皇误会儿臣要纳她为妃。儿臣是想让她明白自己的心意,而不是草率地纳妃。”
“那姑娘呢?她知道你的身份吗?”
“不知道,儿臣只和她说了姓名,未说身份。”
“不知道你的身份?”皇帝的语气微微上扬,“你就这么跟她来往了这么多日,她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是。儿臣说自己在京城经商,姓萧。儿臣不敢以真实身份相欺。若一开始便告诉她儿臣是太子,她怕是连门都不会让儿臣进。”
“所以你就骗她?”
“儿臣没有骗她。儿臣确实姓萧,确实行大。至于经商,儿臣名下确实有几间铺子,不算说谎。”
皇帝看着他这副振振有词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你倒是会钻空子。那你就打算一直这样骗下去?”
“等到适合的时间,儿臣会如实相告。”
“如实相告?你就不怕她知道你是太子之后,跑了?”
太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儿臣怕。但儿臣更怕骗她一辈子。她若知道了真相要跑,那是儿臣的命。儿臣认。”
皇帝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那串碧玉佛珠,在指间转了转。
“罢了,朕不拦你。但朕要告诉你,你是太子,你的身份摆在那里。你对她动心,可以。但你不能因为对她动心,就忘了自己的本分。就算之后真的要纳妃的话,所有的规矩都不能拉。”
“儿臣明白。多谢父皇的成全。”
“明白就好。”皇帝摆了摆手,“去吧。那姑娘的事,你自己掂量着办。朕不过问了。”
太子跪下行礼,“儿臣告退。”
太子从御书房出来,赵恒从阴影里走出来,无声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宫门,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那一刻,太子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西瓜早就从御书房飞了出来,在马车里等着了。它趴在座位上,小爪子交叠垫着下巴,黑豆眼滴溜溜地转着,看着太子这副模样,心里也在琢磨。
难道太子对宿主大人,真的是真心的?
西瓜用小爪子挠了挠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如果太子只是想利用宿主大人,何必在皇帝面前把话说得那么重?
西瓜也在京城待了这么多年,见惯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那些大臣们为了往上爬,什么事做不出来?太子能在储君之位上坐这么多年,靠的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在皇帝面前,为了一个认识一个月的女子,差点把太子之位都押上去了。
御书房的门在太子身后轻轻合上,殿内重新归于沉寂。
皇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里还捏着那串碧玉佛珠。佛珠在指间缓缓转动,一下,两下,三下,节奏比方才慢了许多,也沉了许多。
张德全从门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帝的脸色。
“皇上,该歇歇了。”张德全走到皇帝身后,抬手搭上皇帝的肩头,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您这都坐了大半日了,仔细肩颈又犯疼。”
皇帝没有睁眼,也没有应声,只是任由张德全的手在肩颈处揉捏。
张德全也不敢多问,只是安安静静地揉着,偶尔换一换手法,从揉捏变成按压,从按压变成推拿。
殿内的沉水香燃了许久,烟气在烛光中袅袅升腾,将一切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烟雾里。皇帝的眼睛半睁半闭,眼前是那层淡青色的烟雾,脑海里却是方才太子凑到耳边说的那几句话。
皇帝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摞批了一半的奏折上。最上面那本是北境互市的章程最后部分了,煜王呈上来的,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连他看了都觉得无可挑剔。
煜王。
皇帝的手指在碧玉佛珠上停了一瞬。
这孩子,这几年变了很多。
他还记得几年前,这孩子第一次站在御书房门口的样子。
难道真的如太子所言。
皇帝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佛珠在指间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
张德全的手顿了一下,连忙放轻了力道,“皇上,可是老奴手重了?”
“没有。”皇帝睁开眼,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沉默了片刻,“继续。”
张德全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继续,却比方才更加小心翼翼。
皇帝重新闭上眼睛。
太子方才那些话,他需要好好想想。
不是不信。是不敢全信。
可若是真的呢?
张德全的手还在肩头揉捏着,力道不轻不重,手法娴熟。可皇帝今日觉得,那双手再怎么揉,也揉不开肩颈间那股沉甸甸的酸涩。
不是累。是倦。
龙体安康?不过是在撑罢了。
上一次服药之后,身体确实好了许多。可这两年,那股熟悉的疲惫感又慢慢回来了。不是一夜之间回来的,是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来的。
起初只是偶尔觉得累,批完折子想闭一会儿眼;后来是晨起时觉得胸闷,要坐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再后来,是夜里睡不踏实,翻来覆去,怎么都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太医院的药又换了一茬。这一次,连太医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了。他们不说,他就不问。君臣之间,心照不宣。
可方才太子那几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那扇一直不敢打开的门。
如果,真的有那样的办法呢?
如果,他还能再撑几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