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柳夫人听完了潘通判这番足以让她魂飞魄散的讲述,在她了解了前因后果、利害攸关之后,面色惨白如纸的就变成了两个人。
方才还为那三万两银子心疼如绞、据理力争的柳夫人,此刻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我……我明白了!”
柳夫人声音发颤,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决绝,她紧紧握住潘通判冰凉的手,试图稳住自己狂跳的心脏:“我这就去!这就去把所有的账册、契据,全部找出来,一把火烧了!烧得干干净净,半点不留!”
潘通判无力地点了点头,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已耗尽。
他看着柳夫人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地走向内室,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稍稍松懈了一丝。
这口气还未彻底松下去,却见柳夫人突然又停下了脚步,在门口回过身,脸上带着残留的惊悸与不安,问道:“几个孩子那边……”
潘通判定了定神,决然道:“不要告诉他们!”
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够稳妥,特意补充了一句,语气凝重:“你这几日日……多看着他们点,叫他们最近都给我收敛着些,莫要再像以往那般张扬跋扈,惹人注目。”
“尤其是……尤其是泠儿那边……”
提到女儿,潘通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心疼,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无力与焦灼。
女儿受了天大的委屈,他这做父亲的何尝不恨?
可眼下,他自身难保,家族的生死存亡悬于一线,他哪还有余力、有余暇去细细安抚女儿,更别提为她“报仇雪恨”了。
当务之急,是确保女儿别再因为愤怒怨恨,做出什么过激举动,再次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才是正事。
柳夫人神色也是一滞,想到女儿如今的模样,心中又是一阵绞痛。
但她毕竟也知晓利害轻重,明白此刻丈夫的担忧并非多余,因此她郑重地、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虽含泪,语气却异常坚定:“我明白了。你放心,泠儿那边……我会看好她的。”
……
这日一早,天光初亮,孟府的门扉便被轻轻叩响。
孟琦刚起身不久,正在院中活动筋骨,闻声心下微讶——这个时辰,寻常少有人来拜访。
她示意丫鬟去应门,自己则理了理衣裙,带着几分好奇走向门口。
门开处,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身着寻常靛蓝布袍、却身姿挺拔如松的男子。
他约莫三十上下年纪,相貌颇为清俊,只是肤色略显苍白,眼神沉静而锐利。
孟琦一见此人,心中便是一凛,悄悄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这张脸她印象极深,正是前几日在萃香饮庐玉字间门外肃立侍奉、目光如鹰隼般的那名侍卫!
他怎会如此悄无声息、未曾提前通传便寻到自己家里来?
心中念头飞转,惊疑不定,但孟琦面上却丝毫不显,甚至迅速调整了表情,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少女娇憨的甜甜笑脸,主动迎上前两步,语气里夹杂着足以让对方感知到的恭敬与小心:“这位大人清晨驾临寒舍,可是……有何要事需寻民女?”
那侍卫见孟琦如此反应,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他今日并未穿着那日显眼的劲装,也未刻意释放迫人的威压,反倒收敛了那副不苟言笑、生人勿近的冷肃模样,唇角微弯,露出一个算得上和气的笑容:“孟姑娘不必如此客气多礼。”
“我姓燕,行三,姑娘唤我燕三便是。今日冒昧前来,搅扰姑娘清静了。”
见对方主动示好,姿态放低,孟琦虽心中警惕未减,却也从善如流立刻改口,语气依旧恭敬,却多了两分恰到好处的熟稔与乖巧:“燕三大哥说哪里话,您能来,是民女的荣幸。只是不知燕三大哥此来,是……”
她适时地停下话头,一双明澈的大眼带着询问望向燕三,既表达了倾听的姿态,又未过分探究,分寸拿捏得极好。
燕三眼中的笑意似乎更真切了些,他不再绕弯子,终于开口说明了来意:“我今日前来,是受我家主人所托,有件事……想请孟姑娘帮个小忙。”
帮忙?皇帝陛下有事需要她帮忙?
孟琦心中疑窦更甚,但面上笑意不变,只做出认真聆听状。
只见燕三说完,忽然侧身往旁边让了半步。
直到此时,孟琦才惊觉,在燕三高大身影的遮蔽之后,竟还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瞧着与孟琦年岁相仿的姑娘,穿着一身半旧不新、洗得有些发白的藕荷色碎花布裙,身形纤细,低垂着头。
听到动静,她才怯生生地抬起脸来。
那是一张颇为清秀的小脸,肤色嫩白。
那眉眼生得不错,只是此刻却笼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局促、不安与惊惶。
她的目光犹疑地在孟琦和燕三之间来回逡巡,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嘴唇微微抿着。
孟琦脸上适时地露出了恰到好处的讶异,她看看那陌生的姑娘,又征询地望向燕三,眼中写满了疑问。
燕三却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语气轻松地解释道:“这位姑娘……牵扯到一桩我家主人正在处理的、比较要紧的事情里头了。事情未了之前,她不便独自在外,也不宜安置在别处……”
“主人思来想去,觉得孟姑娘你心思细,为人稳妥,府上也清净,是最合适的人选。故而,想劳烦孟姑娘暂且收留、照看这位姑娘一段时日。”
“无需太久,待过些日子,我家主人那边事务了结自会派人前来,妥善接她离开。”
“不知孟姑娘……可否行个方便?”
燕三虽然用的是商量的口吻,语气也算得上客气,可孟琦心知肚明他口中的“主人”是谁,更清楚以那位的身份,他开口的事,就绝无商量的余地。
因此,她心中虽有无数疑问翻腾,但面上却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未曾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探究与为难,反而露出了欣然应允、乐于效劳的神情,语气爽快利落:“原来如此,燕三大哥和您家主人的吩咐,民女自当尽力。”
“您放心,这位姑娘在我这里定会得到妥帖照顾,绝不会出任何差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