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琦答应得干脆,既不同这姑娘的来历姓名,也不问具体牵扯何事,更不担忧是否会引火烧身,这份知情识趣、懂得分寸的应对,显然让燕三更加满意了。
只见他轻轻颔首,脸上笑意加深,竟主动开口,透露了更多信息,语气也带着安抚的意味:“孟姑娘果然聪慧明理。你放心,我家主人既然将人托付于你,自然已将前后关节都考虑周全,做好了万全的安排。”
“此事绝不会无端牵连到你与府上,你只当是寻常接待一位投亲的远房姐妹即可,无需过多忧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依旧惴惴不安的姑娘,又看回孟琦,补充道:“另外,为防万一,也为了确保孟姑娘和这位姑娘的安危,在主人接人之前,我会暂时留在府上……”
“一则暗中护卫,二则若有突发状况,也好及时应对。如此,恐怕还要再麻烦孟姑娘,为我这粗人也安排一间僻静些的屋子暂住了。”
说着,他目光似有深意地在孟琦脸上停顿了一瞬,仿佛不经意般提了一句:“说起来……这位姑娘似乎与孟姑娘你还是老乡呢。想必相处起来,也能更亲近些。”
老乡?
孟琦心中疑惑,但面上依旧维持着无懈可击的得体笑容,再次保证道:“燕三大哥客气了,您能留下,民女求之不得……”
“一切但凭安排,民女这便去让人收拾两间清净厢房出来,务必让二位住得舒心。”
见她如此周全妥帖,燕三眼中最后一丝审视也化为了赞许。
他不再多言,只道:“如此,便有劳孟姑娘了。我先去处理些旁的事情,稍晚再过来。这位姑娘……就先交给孟姑娘了。”
说罢,他对着孟琦微一拱手,便欲转身离去。
然而,就在他脚步将动未动之际,那一直瑟缩在门边、低垂着头的姑娘,却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猛地抬起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哀求,冲着燕三的背影急急唤道:“大、大人……请、请留步!”
燕三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他脸上面对孟琦时的那份和气笑意已然敛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上了几分严肃与审视。
他看着那姑娘,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还有何事?”
那姑娘被他这般目光一看,吓得肩膀一缩,但想到心中的疑问,还是强忍着恐惧,结结巴巴地、带着哭腔问道:“大、大人……不知……不知我爹爹他……如今可还安好?我、我何时才能见到他?”
燕三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只需安心在此住下,听从孟姑娘的安排,莫要生事,也莫要乱跑。”
“至于你爹爹……只要你好生配合,他自然无事。待主人那边事了,你们父女自有团聚之日。反之……”
他未将后面的话说完,但那未尽之言中的警告意味却极为明显。
那姑娘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嘴唇哆嗦着,眼神也黯淡了下去,最终只能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不敢再问。
孟琦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却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瞬间变成了聋子瞎子,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有礼、恰到好处的微笑,仿佛只是寻常主家在送客。
能劳动那位九五之尊亲自过问、甚至需要如此隐秘安置人证的事情,必定是天大的要案、隐情,或是牵扯到难以想象的势力。
这里头的水有多深,旋涡有多大,她连想都不愿去想。
明哲保身,不看不听不问不知,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她可绝不会因为一时好奇或心软,就傻乎乎地把自己卷进这种足以碾碎一切的麻烦里去。
燕三见二人再无疑问,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院中一时间只剩下孟琦和那位新来的、仿佛惊弓之鸟般的姑娘。
燕三一走,那姑娘仿佛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
她不再看孟琦,而是茫然地、不知所措地四顾了一下,最后竟像只受惊过度、寻求庇护的小兽般,踉跄着退到院中那棵老树下的一张石桌旁,然后……在孟琦愕然的目光中,她慢慢地、瑟缩着蹲下身,竟将整个纤细的身子,尽力地缩进了那张石桌的下面。
孟琦:……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孟琦啊孟琦,你可千万要清醒!这姑娘来历不明,牵扯到皇帝亲问的大案,是烫手的山芋,是可能引爆的祸源!
你收留她已是情非得已,务必划清界限,只提供基本的食宿便可,绝不能再有多余的接触、过问和同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麻烦能避则避!
那姑娘蜷缩在石桌下,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侧脸和一双盈满了无助、惊惶与泪水的眼眸,就那样怯生生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偷偷望向孟琦。
那眼神湿漉漉的,像极了被雨水打湿、无家可归的幼猫。
孟琦默默地将视线移开,脚步甚至极其轻微地向后挪了半步。
似乎是察觉到了孟琦的回避与疏离,那姑娘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长长的睫毛垂落,盖住了满眸的失落与不安。
孟琦狠下心,又向后退了一小步……
坏了!
那姑娘哭了!
只见那姑娘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坐在冰凉的石砖地上,双手紧紧环抱着自己的膝盖,将整张脸深深埋进臂弯与膝盖构成的狭小空间里。
她的肩膀一耸一耸地,有小小的抽泣声从她的双臂与膝盖之前传来。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在她单薄颤抖的背脊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更衬得她身影伶仃,楚楚可怜。
孟琦心情复杂地望着石桌下那个哭泣的、缩成一小团的背影,心中天人交战。
理智的警钟在疯狂敲响,可她的双腿,却像是不再听她使唤,定定地立在原地,如同生了根,拔也拔不起来。
该死!
但……算了。
孟琦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最终,她认命般地在心中叹了口气。
谁叫她这人最是怜香惜玉,向来看不得姑娘在自己面前流泪呢?
她迈开脚步,不再犹豫,朝着那躲在石桌下低声啜泣的姑娘,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