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藏闷哼着跪倒在虚空。
罡风吹起,吹散褴褛僧衣袍袖,布满千刀万剐的破烂身躯,千疮百孔,清晰可见。
三百年里和邪祟厮杀留下的伤疤旧伤,叠上新伤,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网住了他满身的愧疚。
眉心佛子朱砂,被鲜血染成妖异的猩红。
那双本是慈悲的佛眼,第一次出现了与猪八戒如出一辙的癫狂迷茫。
他抬起眼瞳,看向状若疯魔的猪八戒,声音沙哑,满心憔悴,说着本不愿诉说的诘问。
“八戒,「凡有所相,皆是虚妄」,可你守的灵山尸骸,我存的女儿国残魂,你念的翠兰归期,我愧的西行旧债。”
“到底哪一相是真?哪一相是你我该碎的妄,为师寻觅了这么久,也分不清楚,找不到答案。”
红玉在下方看着唐三葬的惨状,疯了般冲出星斗大阵,飞向一师一徒决杀的战场。
“御弟哥哥!!”
一声声泣血呼喊,她奋不顾身的挡在了唐三葬身前,王权剑横空劈出。
炽烈的王权金光不断炸开,斩碎一道又一道刺进佛域的弱水神剑。
明艳宫装被罡风扯得猎猎作响。
风绕青丝,弱水漫天,渐渐的,她的裙摆衣裳上沾满了自己伤痕之上溢出的鲜血,也沾满了唐三葬滴落的金血。
这个男人,温柔了她的等待,也撑住了她的苟延残喘。
她不许任何人伤他,哪怕是他亲口认下的徒弟。
红玉看着远处如魔神般的身影,凤眸染血,语若悲鸾。
“猪八戒!你疯了吗!”
“他是你师傅!御弟哥哥真心待你,真心念着师徒情分,你真要赶尽杀绝吗!”
红玉挡在唐三葬身前,王权之剑横在胸前。
哪怕手臂被震得不停颤抖,浑身是伤,准圣的威压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也不肯退后半步。
“真心?情分?”
猪八戒单手持着九齿金耙,仰天狂笑,一双桃花眼眸,渐渐化成猩红。
那唇红齿白的奶油公子皮相,在滔天妖煞之中扭曲变形,几分獠牙从唇间呲出。
三万里鸿毛不浮的天河之水,在浩瀚波澜里,翻涌成猩红血海,再次落下漫天的弱水神剑。
“你懂个屁!”
猪八戒红着眼睛,对着她怒吼,周身的黑煞之气愈发浓郁狰狞。
“你守着他三百年,日夜欢爱,耳鬓厮磨,痴缠不休,当然好情好意,情分十足了!!”
“我守着一具冰冷的尸骸,看着他挂在灵山下风吹血蚀,脓水浸骨,你可知那是什么滋味吗?”
“你知道猩红降世,翠兰死的时候,我却在花果山和邪祟死战,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是什么滋味吗?”
那年他赶回高老庄的时候。
高府里,只剩高翠兰的一道执念,还坐在院门口的石凳上,手里攥着要给他绣的荷包。
低垂着头趴在石桌上面,像往日里累了小憩片刻般,在等他回家吃饭。
而那株千年之前,他们一起栽下的玉桂树上,则挂着高翠兰的尸身。
穿着当年她们结婚时的红嫁衣,手里拿着他的木雕猪像。
只是……身体都凉透了,连最后一丝体温都被血雾吸走。
她到死,都在等自己回去。
他抱着她冰冷的身体,在空荡荡的高府里坐了三年,一千零九十五个日夜。
没有哭泣,也没有说话。
他把那半个荷包,一针一线的缝完了。也把破破烂烂的高老庄修缮好了。
针脚歪歪扭扭,高老庄也布满裂痕。
像他那颗碎成了渣的心,一切都挽回不了,也回不到过去了,自己的高小姐再也回不来了。
痴了也好,疯了也罢,三百年了,这一切都该在今日,有个交代。
猪八戒的话音落下,高老庄里,那棵枯死的玉桂树上,锁着他恶念化身的漆黑锁链,突然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
那具被锁了三百年的猪头恶身,开始疯狂扭动,眼眶里的猩红鬼火暴涨。
无数浓稠的猩红气息,顺着锁链的缝隙渗出来,似深渊海眼,狂暴着涌向四野八方。
那是他三百年里,硬生生从自己神魂里扒出来的猩红恶念。
有恨,有怨,有疯,有不甘,有求而不得的痛苦。
原本是他为了守住最后一点清明,给自己套上的枷锁。
可现在,这枷锁,要断了。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红玉,你退还是不退!在不退……就别怪俺老猪了!”
“不可能!你想杀了我御弟哥哥,除非你先杀了我!”
“哈哈哈……是你逼我的!!”
语落之时,猪八戒抬起九尺金耙,红煞之气再度暴涨,弱水神剑的攻伐,又密集上了几分。
红玉提着王权剑,还在不停拦截突破进佛域的弱水神剑。
她只是个凡人帝王,靠着女儿国的国运还有和唐三葬双修时的阴阳交汇,才有了如今的修为。
可在准圣级别的厮杀战场之中,若不是天蓬元帅手下留情,她这么一点修为,早就不堪一击,身死道消。
可她依旧不肯退后半步,死死挡在唐三葬身前,像一只护崽的雌鸟,哪怕翅膀被撕碎,也不肯低头。
可惜境界差距太大,不过片刻转息之间,她已是遍体鳞伤。
再又一道神剑刺穿她的胸口时,红玉闷哼一声,倒在唐三葬的怀里。
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淌下来,染红了唐三葬的僧袍,她却依旧抬手,轻轻擦去唐三葬脸上的血,眼里满是化不开的心疼。
“八戒,他就算三百年前死了,他对你的心意,对徒弟的愧疚,对众生的慈悲,都是真的……”
“这些年来,他陪着我们,杀邪祟,护百姓,重建秩序,哪一点不像你的师傅?”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气息越来越弱,可每一个字的落下,却字字染血,落在猪八戒的心上。
“你守着一具尸骸苦了三百年,难道他就好过吗……他记不起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是生是死……”
“只能守着对徒弟的愧疚,守着女儿国的百姓,熬了三百年……他比你……只会更痛……”
“你怎么可以如此的虚妄不分,真要杀人你师傅,你才肯罢休吗!!”
最后一句话,红玉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来的。
语落之时,便剧烈的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在了唐三葬的胸口后,便在他的怀里闭上了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