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啊,你知道么,我怕他是假的,怕我三百年的执念,就是个笑话。
“我也怕他是真的,怕我守着你的尸骸三百年,守的只是一场空。”
“我更怕的,是这亦真亦假的世界,从头到尾真的就是假的!我等何其无辜,要承受这一些撕心裂肺的痛苦!!”
猪八戒的声音陡然拔高,哽咽之间又落了下去,带着自嘲的笑意。
世界真真假假,他已经分辨不清。
往昔之事,历历在目,登九天,下幽冥,忆荣光,恨蹉跎。
如今三界崩碎,亲友离散,只剩他一头老猪,守着两具尸骸,熬了三百年。
“我这几辈子啊,说出息也出息,说没什么出息吧,也越活越回去。”
“天蓬元帅做过,猪妖当过,也入赘过高老庄,可就认了一个师父,一个大师兄,一个媳妇,两个个师弟。”
“可现在呢,准圣又有什么用,师父死了,大师兄魂飞魄散了,翠兰也没了,两个师弟也都不知所踪。”
“我连那个和尚是谁,都搞不清楚。”
他自嘲的笑着,只是语落未休,那桃花眼里,已泛起泪光。
却又被他死死憋了回去,只剩一片疯戾的冰冷。
“不过现在好啦,那和尚居然带着红玉和牛魔王的女儿红璃,跟着一个怪模怪样的女娃娃在到处跑……”
“现在看方向,好像要去俺老猪的高老庄呢……或许我终于有机会搞清楚这一些事情,背后究竟藏着什么鬼把戏了……”
猪八戒重新扛起九齿钉耙,胡乱抹了一把脸,把眼角的湿意和血污一起抹掉。
天蓬元帅,怎么能哭呢。
当年大闹天宫没哭,被打下凡间投了猪胎没哭,西行路上被妖怪欺负没哭,花果山血战看着兄弟们一个个战死没哭。
现在更不能哭。
重整心绪,他才看向东方,那里是高老庄的方向。
也是他三百年里,唯一的执念归处,是他守了一辈子的家。
风从东方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麦子清香,那是他刻在神魂里的味道。
“那个和尚究竟是不是你,还是说是如来那个老秃驴,又或者是猩红之主的分身,马上就有答案了……”
“如果要是敌人,师傅,我就能给你报仇了,也能给翠兰、给猴哥报仇了……”
“俺老猪这就去了,去高老庄等着他们,要是打不赢,我就跳下轮回,下去陪你们。”
“有机会的话,下辈子,我还给你化斋,给你牵马,再也不偷懒,再也不贪吃……再也不闹着散伙分行李了……”
“要是打赢了,我就把你的尸骸从这里取下来,带回东土,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好好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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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天,黑焰炸开,化作妖云托着他的身躯,冲天而起。
壮硕威猛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猩红的雾气里。
只留下树根下那个干硬的白面馒头,像一颗被揉碎了三百年的心,在猩红雾海里,静静陪着那具挂了三百年的尸骸。
在死寂的灵山脚下,守着一场永不落幕的悲恸。
……
而在猪八戒赶往高老庄的同时,陈辞一行人,走走停停,已经在这片终末废墟里,走了整整五年之久。
五年,对于动辄寿元万载的仙佛妖魔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可对于这片被猩红染世、三界崩碎的终末世界来说,这五年,却是天翻地覆的五年。
从火焰山出来时,天界与幽冥经过陈辞的调整,放弃了那些绝地,开始以吞噬界域本源核心为主。
五年过去,天界紫薇带领斗部,硬生生啃下了十七个被邪祟占据的残界。
少女天尊携雷部星君,持劫雷扫荡邪祟,所过之处,猩红雾霭尽数消散,绝地封印。
幽冥后土轮回之力炼化孽傀,忘川渡口重新立起了奈何桥,那些被猩红污染的亡魂,终于有了转世的机会。
三界大战,已经吞噬了终末世界半数有余的疆域。
高天之上,日月有序,是陈辞以神主之名,让太阴太阳以自身位格权柄,所凝聚而出的意志投影。
三百年了,这片终末世界,终于再次有了日出月落,有了星河璀璨。
在这五年里,从火焰山到高老庄,横跨上千万里被猩红污染的疆土。
一路穿废墟,灭绝地,战邪祟,破分身。
从焦土遍野的妖域,走到断壁残垣的古国,从幽冥边缘的忘川渡口,走到天界崩塌的残垣之上。
一开始,曾经西行路上的那些城池,还能有人口繁衍的地方寥寥无几,生灵并不多见。
要么是有上古大阵勉强庇护的孤城。
要么就是被那些踏上了“以邪制邪”之路,靠着吞噬猩红雾气修行的修行者,用性命护着的村落。
那些修士靠着吞噬猩红雾气修行,修为涨得飞快。
可惜那些修士踏上的终究是邪路,她们最终都会沦为猩红之主的傀儡,自相残杀。
本应绝望的道路,他们却都在癫狂丧失理智之前,冲进邪祟之中,自爆身亡,与孽傀同归于尽。
除此之外,其余大都数地方,都只剩断壁残垣,遍地尸骸。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遇到的生还者就越多,偶尔也会碰到几队雷部星君,正带着天兵扫荡邪祟孽鬼。
生还的生灵也会沿着扫荡之后留下的新序,重建城池,开垦荒地,生灵繁衍的景象,也渐渐多了起来。
人间烟火气,一点点在这片死寂了三百年的土地上,重新燃了起来。
有炊烟,有孩童的哭闹声,有鸡鸣狗叫,有了活着的味道。
这五年里,他们路过了太多的地方,在路过宝象国时,还遇到了还有几分自我意识的黄袍怪——奎木狼。
昔日天庭二十八星宿之一的奎木狼,当年的黄袍怪,如今成了宝象国唯一的守护者。
他躲过了天界崩碎的灾厄破灭,却为了守护爱人百花羞,强行吞噬炼化了孙悟空的道身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