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天光将暗,一道身影踩着血雾,缓缓走了过来。
壮硕威猛,身高丈二,膀阔三停。
明明是妖身,却生了一副面若桃花的好皮相,油头粉面,桃花眼,卧蚕眉,鼻若悬胆,唇若涂脂。
若不是身上那股子妖煞之气太重,压得人喘不过气,倒像是个风流倜傥的富家公子,正在游街走马,肆意张扬。
他肩上扛着一柄九齿上宝沁金耙,通体乌黑,耙齿寒光凛冽,倒钩狰狞,却有几根已经布满了豁口,卷了齿刃。
耙杆上刻满了符文,那是天庭的仙文,是当年他执掌天河十万水军,荣登天蓬大元帅时,亲笔刻下的荣耀。
能翻江倒海,碎神裂佛的无上神兵。
如今与黑红血痂凝结在一起,反而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煞气。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脚下踏过的土地,都留下了细碎黑焰的脚印。
那是被污染之后的妖气,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与意志,硬生生烧出来的新火。
他走到菩提树下,抬头看着树干上挂着的那具尸骸。
眼眸之中,没有那些邪祟孽傀的混乱癫狂,也没有那种歇斯底里的狂躁。
桃花眼中,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还有藏在最深处,那化不开的悲伤。
悲伤化渊海,一眼望进去,连底都看不见,只能看见无尽的黑,翻涌成能掀翻三界的滔天骇浪。
他就这么抬着头,看着那具尸骸,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风停雾凝,久到天光将明,才缓缓开口。
沙哑干涸,像是许久没有说过话,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的钝痛。
“师傅……我是八戒……今天又来看你了……”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油纸包着,已经干硬的馒头,放在了菩提树的树根下。
“师傅,当年化斋,你总说能有口白面馒头吃,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总念叨我好吃懒做,让我少吃点,多给你留两口。”
“瞧瞧这是什么,我今天又给你带了一个……干净得很呐……”
“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在来时的路上,杀退一群邪祟大军包围的城池,才化缘到的。”
他蹲在地上,指尖轻轻拂过馒头干裂的表皮,指腹上厚厚的老茧蹭过粗糙的面壳。
思回念起,猪八戒想起当年在西行路上,师傅总说他藏吃的,可每次化到好东西,他哪次不是先给师傅留着?
每次师傅喊饿的时候,又是谁偷偷把自己藏起来的馒头,塞给饿肚子的师傅呢。
“只可惜啊,现在没人管我了,满山满界的吃食,想吃什么都有,可我却都不想吃了。”
“没你在耳边念叨我贪吃,没猴哥抢我手里的馒头,没沙师弟默默把他的那份分给我,这馒头,吃着也没味了。”
他蹲在地上,背靠着枯黑的树干。
像当年在西行路上,累了就靠着树歇脚一样。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尸骸的安眠。
树干上的尸骸,确实也没有任何回应,依旧低垂着头颅,随风轻轻晃荡。
猪八戒也没指望能得到回应,三百年了,他每一次来,都是这样。
他就这么靠着这枯死的菩提树,陪着那具冰冷的尸骸,陪着这座死去的灵山。
亦如三百年里,每一次的陪伴。
三百年里,想说的话,早就散在风里雾里血海里,说过了千遍万遍,早已烂在了心底。
良久之后,他才缓缓站起身,扛起九齿钉耙,转身要走。
可刚迈出几步,就又停下了脚步。
“师傅,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猪八戒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那棵菩提树,背对着那具摇晃的尸骸。
话语之中,多了一丝颤抖,还有一丝深不见底的疑惑与阴狠凶厉。
“三百年前,那一战之后,俺老猪从花果山冒着漫天血雨,赶到了这灵山,亲眼看见……”
“你的尸骸,就像现在这般,被钉在了这棵树上,挂在灵山脚下,一丝一毫都没有变过,挂了整整三百年。”
“俺老猪当时就想,把那些伪佛都撕了,把这座破山夷为平地,给师傅陪葬!”
妖煞弥漫,猪八戒握着钉耙的手掌,不自觉用力,指节泛白。
周身黑焰刹那之间暴动起来,将周围百尺的猩红雾气都吞噬殆尽。
“可俺老猪没那个本事,打不过那些秃驴,打不过那些被猩红污染了的神佛傀祟。”
“我连如来身边的一个尊者傀祟都打不过,只能看着你的尸骸挂在这里,看着那些秃驴的尸傀走来走去,我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我就躲在了高老庄,躲在了翠兰身边,靠着这天蓬位格,终于熬到了准圣,打得过那些杂碎了……”
“可如来跑啦,古佛也都跑光啦,都找不到啦……就剩这些没脑子的邪祟尸傀,和那些不值一提的堕佛菩萨。”
“就这么一些杂碎……杀了也解不了恨啊……”
猪八戒转过身,又再次仔细打量着那具尸骸。
桃花眼里翻涌着猩红煞气,语气惆怅。
“俺老猪想啊……既然都报不了仇,我就没动你的遗骸了,就让你在这继续挂着……看着这你想守护的三界吧……”
“等什么时候寻到了他们,杀了那些狗东西,才算报仇了,那时候我再亲手把你下葬,你也就能下土为安了。”
他的声音一点点沉了下去,像结了冰的天河弱水。
“可俺老猪啊……后来又发现了一件更荒唐的事情,你既然死了……那躲在女儿国里的那个和尚会是谁?”
“明明每一年我都来灵山看你,明明每一年你都在这,一动不动……”
“可女儿国里的那个和尚,长着和你一模一样的脸,说着和你一模一样的话,甚至连皱眉的样子,都和你分毫不差。”
“俺老猪试过很多方法想知道那是不是你,可每次靠近那个和尚,身上的污染就会加剧,就会神智丧尽,四处杀戮。”
他的眉头皱起,眼底闪过一抹追思的迷茫。
那是三百年来,每一次尝试靠近时,都要承受的剜心之痛。
污染会侵蚀他的神智,让他发狂,将他拖进疯魔的深渊,让他失去自我。
那些被他死死压在心底的杀念、恶念、绝望,会瞬间翻涌上来,吞噬他最后一丝清明。
他试了很多次,试了很多方法,每一次都失败,每一次都徘徊在失控的边缘。
只能在彻底失控之前,靠着对翠兰的执念硬生生退了回来,远远的站在血雾里看着。
看着那个和尚,在女儿国的城墙上,护着那些女子。
看着他念经,看着他战斗,看着他像师傅一样,哪怕自身难保,也要护着路边蝼蚁的慈悲。
那刻在骨血里,见不得众生受苦的性子,和他的师傅,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