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辞原本嗑瓜子的动作已经停下,只是静静的听着,心里早已波澜泛滥,涌起惊涛骇浪。
她看过的那本《西游记》里。
七大圣后来是分道扬镳了,悟空被压五行山,其他几个兄弟,都销声匿迹,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一直以为,他们之间的兄弟情,不过是酒肉朋友,大难临头各自飞。
可她没想到,在三界崩碎,末日降临的时候,是这些早已分道扬镳的兄弟,第一个站出来,挡在了悟空的身前。
也难怪牛魔王为什么会守着这道身碎片,压了三百年,宁可自己油尽灯枯,也不肯吞了它。
也难怪这臭猴子为什么那些记忆碎片里,她从来没看到多少怨恨,只有那深不见底的执念愧疚,根深蒂固。
三百年的那一战,不是因为他打不过,是因为他不愿辜负苍生,也不愿仅剩的兄弟继续身死,他除了赴死,别无选择。
那些真意碎片之所以会散落在三界各处,会依附在那些人、那些物上面。
全都是因为他至死也放不下的牵挂与执念,都是他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他在乎的人。
情之碎片,是他欠那些姑娘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是他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愧疚,没来得及兑现的承诺。
义之碎片,是他和兄弟们同生同死的誓言,是他到死都放不下的牵挂,是他宁死也不愿辜负的兄弟情。
这只猴子,看着桀骜不驯,无法无天,天生石心,不懂情爱,实则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用自己的命,护了他想护的所有人,却唯独没护好自己。
牛魔王看向陈辞,浑浊的眼眸里,带着一丝释然。
“拿去吧拿去吧,铁扇的半截扇骨,玉面的积雷情戒,都给你了,
我知晓罗刹灭族之时,是猴子救的铁扇,那时他们就有了情愫,而我只是趁着猴子被镇压在两界山时,趁虚而入的罢了。
我也知晓玉面从幼时,心里就有一个盖世英雄,我也只是个替代品罢了。
我一直都知道……可我不在乎。
铁扇愿意跟着我,我就护她一辈子,玉面愿意陪着我,我就给她一个家。
她们想要的,我都给,哪怕她们心里装着别人,也没关系。
姑娘,我求你两件事……你们……一定……一定要把那猢狲救回来……我不怨他,从来都不曾怨过。
也拜托你了……一定要护住小女一条性命。
璃儿虽然并非我之亲生,可这一千多年的父女情分却是真的。
她本心不坏,只是……太苦了,才会被猩红意志影响,吃了那道身。
这一切……都怪我啊……
是我没护好她,没护好铁扇,没护好我的兄弟们……
我老牛一辈子也没选对过一次,但愿这次,没有选错。”
他说着,对着陈辞,微微低下了他那颗骄傲了一辈子的牛头。
平天大圣,一生桀骜,不跪天,不跪地,不跪仙佛。
此刻,却为了自己的女儿,为了自己的兄弟,对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低下了头颅。
“好。我答应你,猴子,我尽量去救,而你女儿,我会护着,谁也动不了她。”
“如果你还想和他们说什么,那就自己好好活着吧,可别死了。”
陈辞看着他低下的头颅,看着他满身的伤痕,也是暗叹不休。
她前世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见多了兄弟反目,夫妻成仇,为了一点资源,就能互相捅刀子,背后下死手。
这是她从未见识过的兄弟情义,父爱如渊,这份刻在骨血里的坚守与担当,令她敬佩。
连往日的凶餍嚣张,也渐渐隐去,声音都不自觉的软了几分,没了平日里的刻薄桀骜。
“我平天等齐天,等了三百年,十万多个日日夜夜,我也累了”
“只是……大圣不归,魔王不死。”
“放心吧,我死不了……”
……
三百年前的故事落幕,牛魔王点出一缕法力,虚空之中,浮现了两道流光。
半截扇骨,一枚戒指。
扇骨是芭蕉扇的扇骨,只剩半截,素白的骨身,此刻已经焦黑。
可焦黑之下,还能看见原本的纹理,那些纹理细腻温润,像是女子的肌肤。
扇心嵌着一粒寒珠。
那寒珠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可里面流转的光芒,却像是容纳了一片星空。
戒指是金红色的,环身似狐尾柔金,燃着淡紫幽火。
幽火很淡,淡得像随时都会熄灭,可它就是不灭,就那么燃着,燃了三百年。
而这三百年,牛魔王就这么固执的守着这片火焰山的火海,守着那些秘密,守着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爱与恨。
可惜这石猴本石心,先被蛛丝拴了情,后被兄弟拴了命,轮回里永远算不完的一场旧账。
逃不出的往事,挣不脱的前尘。
昔年焰火烟未歇,神魔情劫亦难断。
随着两件物品的落下,牛魔王的眼皮渐渐垂了下去,直至闭上。
陈辞看着眼前这个沉睡的老妖王,看着他残破的身躯,看着他身上的裂纹,看着他头顶断了一截的牛角。
挽叹一声,接过这两样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