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从小世界归来的那个清晨,蓝星东极域正下着蒙蒙细雨。
他从空间裂缝中踏出,灰色道袍上沾满了不属于蓝星的尘埃,袖中的断剑还残留着灵力激荡后的余温,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但他成功了,那枚记录着星空派联络名单、行动计划、物资流向的玉简,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怀中,如同沉睡的炸弹。
他没有回小院,直奔塞拉菲娜的居所。
那扇白墙青瓦的院门虚掩着,塞拉菲娜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到来,院中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茶。
幽蓝色的身影坐在石凳上,白发随意披散,墨黑的冰眸在晨光中泛着晶莹的光芒。她看着白泽,没有问“成功了吗”,没有问“有没有受伤”,只是微微点头。
“喝茶。”
白泽将玉简放在石桌上。
塞拉菲娜拿起,神识探入,沉默了片刻。
她的面色没有变化,但白泽注意到她握茶杯的手紧了一瞬。
“你做得很好。接下来,交给我。”
白泽没有休息,立刻通过通讯玉符联络了朱小灵。
青冥宫中的朱小灵听完他的汇报,沉默了五息,然后说了四个字。
“按计划行事。”
抓捕行动在当夜展开。
鱼析夏的梦境之力覆盖了星空派所有已知据点,将那些沉睡中的成员拖入预设的梦境牢笼。
他们在梦中一无所知,现实中的身体却已经被百盟的执法队悄然带走。
塞拉菲娜的空间折叠神通将蓝星、青天界、百盟核心要塞的星空派据点同时封锁,无人能够通风报信。
朱小灵亲自坐镇青冥宫,一道道光束般的指令传向三千小世界,每一个指令都精准地落在星空派成员的藏身之处。
抓捕过程出奇地顺利。
那些曾经在暗中串联、散布谣言、动摇军心的投降派,一夜之间从暗处被揪出。
他们有的还在睡梦中,有的正在聚会密谋,有的甚至还在编写下一批反战传单。执法队破门而入时,他们脸上的错愕和恐惧如出一辙。
百盟的修士们震惊了。他们不知道高层是如何做到的,不知道那些藏得极深的星空派成员是如何被发现的。
他们只知道,那个曾经让他们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的组织,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三千小世界中,无数人拍手称快,无数人长舒一口气,也有无数人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被牵连。
审讯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塞拉菲娜亲自审问那些落网的星空派核心成员,用她的神念强行刺入他们的记忆深处。
鱼析夏则在梦境中挖掘那些连本人都已经遗忘的秘密。一份份供词被送到朱小灵的案头,一个个名字被列入抓捕名单。
百盟的清剿行动一浪高过一浪,星空派的据点一个接一个被拔除。
但那个真正的幕后之人,那个星空派的创始者、最高领袖,却始终没有露面。
他的替身被抓了一个又一个,假据点被端了一个又一个,真正的那个人,依旧隐藏在黑暗中,如同一条阴冷的蛇,蜷缩在最深处,等待着反扑的时机。
塞拉菲娜翻阅着堆积如山的供词,眉头越皱越紧。
鱼析夏在梦境中反复搜索,却始终找不到那个人的意识。
他似乎从不睡觉,或者他的梦境被某种强大的力量保护着,如同藏在茧中的幼虫,任何人都无法触及。
“他一定就在百盟中。”塞拉菲娜的声音清冷,“而且地位不低,修为不弱,甚至可能是我们熟悉的人。”
朱小灵的面色更加凝重了。她想到了那些议事殿的代表,想到了那些化神期的强者,想到了那些曾经与她并肩作战的战友。
“继续查。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来。”
抓捕行动的第十五天,突破口终于出现了。
那是一条不起眼的线索——某位被捕的星空派小头目在供词中提到,他曾经在一座偏远的废弃小世界,见过“那位大人”的使者。使者乘坐的飞船,涂有蓝星某个古老家族的徽章。
蓝星,古老家族,徽章。
朱小灵立刻调出了蓝星所有古老家族的族谱和徽章记录,逐一比对。
很快,一个图案出现在她的眼前——一株苍月草,在月光下舒展着叶片,根须深深扎入大地。
苍月家族,蓝星最古老的家族之一,以种植灵草、炼制丹药闻名。
家族中虽然没有化神巅峰的强者,但现任家主苍月真君,化神后期,在百盟中以老好人着称,从不与人结怨,总是笑脸相迎。
他资助过无数小世界的重建,救助过无数受伤的修士,甚至自掏腰包为前线提供灵药。
他的名字,在百盟中几乎就是“善良”的代名词。
没有人会怀疑他。没有人能想到他竟然是星空派的创始人。
但事实摆在眼前——那艘飞船的残骸,那些被缴获的通讯玉符,那些指向苍月家族的证词。
一切证据都表明,那株隐藏在暗处的墙头草,就是那株苍月草。
朱小灵派出了一支小队,以“例行询问”的名义前往苍月家族。
小队由三位化神中期强者带队,十二位元婴期组成。
他们抵达时,苍月家族的府邸大门敞开,管家恭敬地将他们迎入正堂,说是家主正在闭关,请他们稍候。
然后,大殿的阵法骤然启动,将小队困在其中。
与此同时,苍月家族的传送阵亮起刺目的光芒,一道身影冲入其中,消失在蓝星的星空中。
苍月真君,逃了。
消息传回青冥宫,朱小灵一掌拍碎了面前的案几。她立刻下令封锁蓝星周边所有星域,通知百盟各大防线拦截任何可疑的飞船。
化神后期的强者逃窜,一旦让他逃到普里尔特占领区,后果不堪设想。
他手中掌握着百盟大量的军事机密、布防图、强者名单。
这些东西如果落入普里尔特人手中,百盟的防线将形同虚设。
追捕行动在虚空中展开。苍月真君不愧是化神后期的强者,他选择的逃亡路线极其刁钻,专挑百盟防线的缝隙,专走空间波动紊乱、探测器难以捕捉的星域。
他的飞船经过了特殊改装,速度极快,且能够短距离空间跳跃。负责追捕的舰队几次与他擦肩而过,都被他险之又险地逃脱。
三天三夜。
苍月真君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在百盟的追捕网中不断穿梭,始终没有被抓住。消息在百盟中传开,修士们震惊、愤怒、难以置信。
苍月真君,那个老好人,那个资助过无数人的慈善家,那个总是笑眯眯地与人打招呼的温和长者,竟然是星空派的创始人,是投降派的领袖,是暗中勾结普里尔特、出卖百盟利益的内鬼。
“不可能……苍月前辈怎么可能是那种人?”
“我当年受伤,还是他亲自给我送来的丹药。”
“人心隔肚皮啊……”
“抓到他!一定要抓到他!让他把吃进去的全部吐出来!”
愤怒的浪潮在三千小世界中席卷。无数修士自发组织起来,加入追捕的行列。
苍月真君的画像被张贴在每一座传送阵、每一处要塞、每一艘战舰上。他的名字,从百盟的英雄榜上被划掉,刻上了通缉令的最高处。
第四天,苍月真君的飞船在一片荒芜的陨石带中被发现了。
负责追捕的是蓝星舰队,三艘主力战舰,十二艘护卫舰,由元婴巅峰的舰长指挥。
他们用空间干扰装置封锁了陨石带,切断了苍月真君的所有退路。
飞船的能源即将耗尽,无法再进行空间跳跃。
苍月真君弃船而出,化神后期的气息在虚空中轰然爆发。
他一出现,舰队的修士们便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那是化神后期的威压,是他们中大多数人从未面对过的恐怖存在。
但他没有进攻,他只是悬浮在虚空中,目光扫过那些包围他的战舰、机甲、修士,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们拦不住我的。”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我不想伤害你们,不要逼我。”
没有人退让。舰长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回荡:“苍月,你已经被包围了。束手就擒,接受百盟的审判,也许还能留一条命。”
苍月草摇了摇头,那笑容有些苦涩。“审判?我做的事,哪一件不是为百盟好?普里尔特太强了,你们根本不知道他们真正的实力。姬宇都被抓了,你们还指望什么?继续打下去,百盟会灭亡,三千小世界的所有生灵都会灭亡。投降,至少还能活下来一部分。”
舰长的声音冰冷:“那是我们的选择,不是你替我们选择的。”
苍月真君没有再说话。他抬起手,掌心处凝聚出一团淡绿色的光芒,那是草系灵力特有的生命气息,柔和而温暖,却蕴含着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
他的修为在化神后期中不算顶尖,但他是草系,草系的韧性、恢复力、生命力,是所有灵根中最强的。
他打不过巅峰强者,但化神后期以下的存在,很难伤到他。
“我不想杀人。”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如果你们非要拦我,我只能——”
他没有说完。
因为那一刻,一道惊天剑芒从虚空的深处劈来。
那剑芒太快了,快到连苍月真君的神念都来不及捕捉它的轨迹;太亮了,亮到连远处的恒星都黯然失色;太长了,长到仿佛要将整片虚空都劈成两半。
剑芒所过之处,空间被整齐地切割成两半,露出一道漆黑的虚空裂痕,裂痕边缘,法则碎片如同碎裂的玻璃般四散飞溅。
苍月真君的瞳孔剧烈收缩。他认得这道剑意,认得这道剑芒。
诸神之战,七十二阵地,普里尔特舰队——那道青色的身影,那柄青色的长剑,那个沉默寡言、从不留情、剑出必见血的女人。
莫惊春。
青色的剑芒在苍月真君面前百丈处停下,凝而不散,如同一柄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剑芒的尖端,一缕青色的剑气轻轻颤动,仿佛随时都会刺穿他的眉心。
苍月真君的手僵在半空,那团淡绿色的光芒明灭不定。
虚空中,一道青色的身影从空间裂缝中走出。
莫惊春一袭黑衣,白发如雪,左手手指上缠绕着一根根红线,红线在虚空中轻轻飘动,如同有生命一般。
她的右手握着青冥剑,剑身上青光流转,剑锋处还残留着刚才那一剑的余韵。
她的面容清冷如霜,那双青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感,只有一种东西——杀意。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对叛徒的杀意。
苍月真君看着那道身影,面色终于变了。“莫惊春,我——”
“闭嘴。”
莫惊春的声音很轻,很冷,如同万年玄冰碎裂的声音。
她抬起青冥剑,剑尖指向苍月草的眉心。
“叛徒,不配叫我的名字。”
苍月草的嘴唇颤了颤,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看着莫惊春的眼睛,那双眼睛中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审判,只有一种平静到极致的——决绝。
她不是来审问的,不是来抓捕的,她是来杀他的。
莫惊春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证据,不需要审判。
她只知道,这个人背叛了百盟,出卖了战友,是投降派的头子。
那就够了,够了。
青冥剑上的青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将莫惊春的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青色的光海中。
她的白发在光芒中飞扬,黑衣在剑气中猎猎作响,她的身后,虚空中隐约浮现出一道庞大的虚影——那是她的法天象地,一尊高达五万公里的风神,手持双剑,长发如瀑,眼眸如星。
法天象地不是用来战斗的,而是用来压制,压制苍月草的所有退路,让他无处可逃。
苍月草感受到了那股镇压之力,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莫惊春的修为虽然也是化神后期,但她的剑意太过凌厉,她的速度太快,她的杀意太决绝。
他不是她的对手,更何况他的身后,还有蓝星的舰队虎视眈眈。
但他还是抬起了手,淡绿色的光芒重新凝聚。草系灵力的生命力在燃烧,他不能束手待毙。
“莫惊春,你非要逼我?”
莫惊春没有回答。
青冥剑斩下。
那一道剑芒,汇聚了她毕生的剑道修为,凝聚了她对叛徒的所有愤怒,承载了她对那些战死战友的承诺。
它不是斩向苍月真君的身体,而是斩向他的道,斩向他的存在,斩向他的所有退路。
苍月真君也出手了。淡绿色的光芒化作一片茂密的草海,无数草叶从虚空中生长出来,铺天盖地,向莫惊春缠绕而去。那些草叶每一根都如同利刃,边缘锋利无比,足以切割空间。
那是他的绝学——苍月草界,以草系灵力的生命力为根基,创造出一个由草叶构成的领域,困敌、杀敌、吞噬敌。
但莫惊春的剑太快了。剑芒所过之处,草叶纷纷断裂,断裂的草叶在虚空中飘散,化作漫天的绿色光点。苍月草界在剑芒面前,如同纸糊。
苍月真君的面色彻底白了。他拼命催动灵力,更多的草叶从虚空中生长出来,更多的草刃向莫惊春飞去。但莫惊春的身形在草叶的缝隙中穿梭,如同一道青色的风,不可捉摸,不可阻挡。
剑芒斩到了苍月真君面前。
苍月真君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挡不住,知道自己在劫难逃。
但他没有后悔,他只是觉得有些遗憾,遗憾没有逃出去,遗憾没有看到普里尔特征服百盟的那一天,遗憾那株墙头草终究还是被连根拔起。
剑芒在他面前停下,距离他的眉心,不到一寸。
苍月真君睁开眼,看着那柄悬在眼前的青色长剑,看着剑身上流转的青光,看着剑柄处那只白皙的手。
莫惊春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青色的眼眸中,依旧没有任何情感。
“为什么不杀我?”苍月真君的声音沙哑。
莫惊春没有回答。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收回了剑。苍月真君愣住了。
他不知道莫惊春为什么收剑,不知道她是在犹豫,还是在等待。
然后,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破空声,无数道光束从舰队的方向射来,将他的身体洞穿。
苍月真君的瞳孔放大,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些焦黑的伤口,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开的炮。他知道,百盟不需要活着的苍月真君,只需要一个死去的叛徒。
他的身体在虚空中缓缓倒下。最后一刻,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是风吹过草原的声音,是草叶在风中沙沙作响的声音。那是他家乡的声音,是他还是那株小草时,日日聆听的声音。
他闭上了眼睛。
莫惊春收回剑,转身离去。
青色的身影在虚空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个光点,消失在黑暗中。没有回头,没有停留,没有再看那具尸体一眼。
她来,只是为了杀他。
他死了,她就走了。
虚空中,只剩下那具漂浮的尸体,以及那些还在荡漾的、尚未散尽的青色剑芒。蓝星舰队的修士们看着那道消失的身影,沉默了很久。然后,舰长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
“收队。”
远处的星空中,百盟的防线依旧坚固,三千小世界的灵光依旧闪烁。
战争,还在继续,而叛徒,已经伏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