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蓝星东极域的星空格外澄澈。白泽坐在临时住所的窗前，手中握着通讯玉符，灵力缓缓注入。
玉符亮起淡青色的光芒，一道纤细的身影在光幕中缓缓浮现——朱小灵，青冥之主，化神后期的强者。她的面容有些疲惫，眼角的细纹比十年前多了几道，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星。
“师父。”白泽微微躬身。
朱小灵摆了摆手。“这么晚了，什么事？”
白泽沉默了一息，组织了一下语言。“师父，我想向您打听一个人。鱼析夏。”
朱小灵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她的目光从白泽脸上移开，望向远方，仿佛在回忆什么遥远的往事。沉默了很久，久到白泽以为通讯断了，她才终于开口。
“她呀……一个可怜人。”
白泽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罢了，都是过去时代的事了，也没什么好说的。都过去了。”朱小灵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叹息。“她可以信任。你的计划如果有她帮忙的话，事半功倍。她的大道和梦有关，具体是什么，你接触多了自然会知道。”
白泽的心踏实了下来。师父说可以信任，那就可以信任。他收起玉符，望向窗外那轮高悬的明月，心中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从那以后，白泽开始频繁拜访鱼析夏。
起初，他只是借着请教的名义，去那家没有招牌的老火锅店“偶遇”。鱼析夏依旧一个人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七副碗筷，不急不慢地吃着。白泽坐在她对面，起初只是礼貌地寒暄几句，后来渐渐能聊上一些修行上的感悟。鱼析夏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有一次，白泽忍不住问起她的过去。鱼析夏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摇了摇头。“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们不在了，我还活着。就这样。”
白泽没有追问。他知道那种痛，失去至亲的痛，失去战友的痛，失去一切只剩自己一人的痛。他懂。
于是他便不再问过去，只是偶尔带着星星的特产点心，或者一壶好酒，坐在鱼析夏对面，陪她安静地吃一顿火锅。鱼析夏从不拒绝，也从不多说感谢。但每次白泽离开时，她都会轻轻说一句“路上小心”。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白泽白天修炼、调查星空派的线索，傍晚去火锅店，深夜才回到星星租住的小院。
星星这几天过得相当惬意。白天她跟着塞拉菲娜在蓝星四处游荡，品尝各种美食，晚上就窝在房间里打最新的虚拟现实游戏——蓝星科技与超凡结合的产物，戴上灵能头盔，意识便进入一个逼真的虚拟世界。她沉迷得不亦乐乎，连白泽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都不怎么在意。
直到第三天深夜。
白泽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本以为星星早已睡下，却看见她房间的灯还亮着。
灵能头盔歪歪地挂在头上，手中的游戏手柄垂落在地，整个人歪在椅子上睡着了。
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屏幕上的游戏早已因为无人操作而暂停。
白泽摇了摇头，轻声走过去，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外套，披在她身上。
星星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猛地睁开眼。
“啊——！”她大叫一声，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一把抓住白泽的衣角。“小师弟！你你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白泽无奈地指了指窗外。“刚回来。”
“刚回来？”星星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在白泽身上扫来扫去，像一只嗅到可疑气味的猫。“你这几天每天晚上都出去，一出去就是好几个时辰，深更半夜才回来。说！你是不是偷偷去见谁了？”
白泽嘴角抽了抽。“师姐，你想多了，我只是去办正事。”
“正事？什么正事需要大半夜去办？”星星跳起来，双手叉腰，一脸“你骗不了我”的表情。“我要去看看！明天你再去，我跟着你！”
白泽头大如斗。“师姐，你——”
“就这么定了！”星星一锤定音，完全不给他反驳的机会。
第二天傍晚，白泽照例出门。
他刚走出院门，就感知到身后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贴着墙根，借着阴影，一路尾随。
星星的隐匿之术确实不错，光属性天灵根对光线的操控达到了近乎完美的程度，如果不是白泽早就知道她在跟踪，几乎发现不了。
但他没有拆穿。
他走进那条熟悉的老巷，掀开布帘，进入火锅店。鱼析夏已经坐在老位置，面前摆着七副碗筷。白泽在她对面坐下，熟练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今天带了桂花糕。”他将一个小纸包放在桌上，“星星昨天做的，非要我带给您尝尝。”
鱼析夏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丝。“你师姐？”
“嗯。”
“挺有心的。”
两人开始安静地吃火锅。热腾腾的雾气在两人之间升腾，将彼此的面容都模糊了几分。白泽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油中涮了七上八下，正要送入口中——
“我就知道你一见钟情啦——小师弟！”
一道清脆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在耳边响起！白泽手一抖，毛肚掉进了麻酱碟里，溅了一身。星星从门口蹦蹦跳跳地冲进来，一脸“被我抓到了吧”的得意表情，小脸红扑扑的，眼中满是兴奋的光芒。
“师姐——”，白泽满脸黑线。
星星已经冲到桌边，双手撑在桌上，凑近鱼析夏，上下打量着。“哇，确实好看！难怪小师弟天天晚上往这儿跑！姐姐你叫什么名字？你是哪个世界的？你多大啦？你跟小师弟是怎么认识的？”
鱼析夏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如清风拂过水面。“你师姐……挺赤子之心的。”
白泽连忙起身，拉住星星的胳膊。“师姐，你误会了，鱼前辈是师父的朋友，我是在请教修行——”
“行啦行啦，解释就是掩饰！”星星一把甩开白泽的手，继续盯着鱼析夏，“姐姐你还没回答我呢！”
白泽彻底无语了。
鱼析夏放下筷子，看着星星，那双幽深的眼眸中似乎有一丝温和。“我叫鱼析夏。蓝星人。至于年龄——”
她顿了顿。
“快一千岁了。”
星星的嘴巴张成了o型，然后猛地转头，瞪着白泽。“小师弟！你对一位一千岁的老前辈有什么非分之想？！”
“我没有！”白泽的脸都红了。
“你有！”
“我没有！”
“你就有！”
白泽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跟这个活宝纠缠。他向鱼析夏拱了拱手，一脸歉意。“鱼前辈，我师姐她——”
“无妨。”鱼析夏摇了摇头，看着星星，眼中似乎多了几分暖意。“你这个师姐，性格很好。”
星星立刻挺起胸脯，一脸骄傲。“那当然！”
白泽已经没眼看了。
鱼析夏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她的目光变得深邃，声音也低沉了几分。“你的计划，没问题。交给我吧。”
白泽的眼睛一亮。“前辈答应了？”
“嗯。”鱼析夏点了点头，“这么多年来，你是第一个主动来找我说话的人。既然你信得过我，我自然不会推脱。至于你师姐——”
她看向星星。
星星正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两人。“什么计划？你们在说什么？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白泽站起身，拉住星星的手腕。“前辈，那我们先走了。”
鱼析夏微微点头。“路上小心。”
“诶——等等！我还没吃火锅呢！小师弟你放开我——那个毛肚是我先看到的——”
星星的抗议声越来越远。鱼析夏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门口，看着那个还在挣扎的女孩被男孩拖走，嘴角的弧度微微扩大了一些。她低头看着面前那六副碗筷，看着那些已经凉透的调料，轻声说了一句。
“你们看到了吗？这个时代，还有这样有趣的孩子。”
没有人回答。只有火锅的热气，在空气中缓缓升腾，消散。
院门外，白泽终于放开了星星的手腕。星星揉着手腕，嘟着嘴，一脸不开心。“小师弟你干嘛呀！人家还想跟那位姐姐聊聊天呢！”
“师姐，我们在执行任务。”白泽无奈地看着她，“鱼前辈是来帮忙的，不是来陪你聊天的。”
“帮忙？帮什么忙？”星星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白泽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潜入星空派。”
星星的表情瞬间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个嬉皮笑脸的小姑娘，而是一个经历过无数战斗的战士，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什么时候？”
“今晚。”
“去哪儿？”
“北域，第七号小世界。根据鱼前辈提供的线索，星空派在那里有一个秘密据点。我需要潜入进去，拿到他们的联络名单和行动计划。鱼前辈会用她的能力掩护我。”
星星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白泽摇头，“两个人目标太大。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师父说了，让你在外面接应。”
星星沉默了片刻，然后拍了拍白泽的肩膀。“行，小师弟，你小心点。如果出什么事，立刻给我发信号，我冲进去救你。”
白泽笑了笑。“好。”
两人回到小院，开始准备。
白泽换上一身普通的灰色道袍，收敛了气息，将元仪的断剑藏在袖中，星星则盘膝坐在院中，双手结印，神识扩散到方圆百里，警惕着任何异常。
夜色渐深，月亮躲进了云层。
白泽推开院门的那一刻，夜色正浓，星星也稀疏得可怜，整条巷子笼罩在一种介于黑暗与微光之间的暧昧中。
老旧的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侧的屋檐下，红灯笼早已熄灭，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证明这座古城还有活物未眠。
白泽深吸一口气，将身形隐匿在阴影中。
蓝星的夜风带着海水的咸味和泥土的清香，吹在他脸上，微微发凉。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普通的灰色道袍，没有任何标识，没有任何特征，如同万千小世界中随处可见的散修。
修为压制在金丹初期，不高不低，不会引人注目，也不会被人轻视。
袖中藏着元仪的断剑，剑柄上缠着的白发已经灰白，但他从未取下。
星星站在院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她的手中握着一枚通讯玉符，随时可以联络白泽。神识扩散到方圆百里，任何异常的气息波动都逃不过她的感知，她盘膝坐在门槛上，没有回屋。
夜风吹起她的发梢，那双平日里总是嬉笑的眼睛，此刻满是凝重。
“小师弟，活着回来。”她轻声说，声音被夜风吞没。
白泽没有回头。
他的步伐很轻，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光影的交界处，如同行走在虚实之间的幽灵。
这是鱼析夏教他的步法——梦游。
不是加快速度，而是降低存在感。
行走在梦境与现实之间的步法，让自己如同一个还在做梦的人，不被现实中的窥探者察觉。
他学得很快，三天便入门，鱼析夏说他天生适合走这条路，也许是经历过太多生死，他的心性比同龄人更加沉静，更容易进入那种似醒非醒的状态。
老巷的尽头，鱼析夏已经等在那里。
她依旧穿着那身素雅的淡青色长裙，乌黑的长发用木簪随意挽起，几缕发丝垂落额前，衬得那张脸更加白皙。
她的手中提着一盏纸灯笼，火光透过薄纸，映出一片温暖的橘色。纸灯笼上画着一朵不知名的花，花瓣层层叠叠，在火光中微微摇曳，仿佛随时会从纸上飘落。
鱼析夏看着白泽走近，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她将纸灯笼递给他，白泽接过，灯笼入手极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提着它。”鱼析夏的声音很轻，“它会指引你找到那个据点的入口。北域，第七号小世界，坐标我已经标注在灯笼里了。你到了那片世界，灯笼会自己亮起来。”
白泽握紧灯笼的竹柄。“前辈，您不跟我去？”
“我的力量在这里。”鱼析夏抬起手，指尖点在白泽的眉心，一股冰凉的灵力没入他的识海。“这是一缕梦引，可以在你入睡时与你沟通。如果遇到危险，或者需要我的能力，就放松意识，进入浅睡眠。我会在你的梦中出现。”
白泽的识海中，多了一道银白色的光点。它悬浮在灵识之海的深处，如同夜空中的一颗孤星。
他感知到了那股力量——纯粹、深邃、不可捉摸，如同梦境本身，这是鱼析夏的大道，梦之道，半步化神的修为，却拥有连真正的神级强者都不敢轻视的能力。
她可以编织梦境，可以窥探潜意识，可以在虚实之间自由穿梭。
“前辈，多谢。”白泽深深一揖。
鱼析夏摇了摇头。“不必。朱小灵信任你，我便信任你。去吧，早去早回。”
白泽转身，提灯向黑暗深处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话。“前辈，那六个人……他们一直在您身边吧？”
沉默，长久的沉默。
久到白泽以为鱼析夏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轻得如同梦呓。
“嗯。一直都在。”
白泽没有回头，迈步走进了夜色。身后，那盏纸灯笼的光芒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鱼析夏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抬起手，轻轻触摸自己的眉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个孩子灵识的温度。
“老朋友，你们觉得他能成功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夜风拂过老巷，吹动屋檐下早已熄灭的红灯笼，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似乎听到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
“是啊，这个时代的孩子，比我们当年勇敢多了。”
白泽没有走传送阵。
那太明显了，星空派在各大传送阵都安插了眼线，任何出入第七号小世界的人都会被记录在案。
所以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这是一条利用空间褶皱自然形成的通道，不稳定，不舒适，且耗时极长，但胜在隐蔽。
普里尔特的探测器很难捕捉到这里的空间波动，百盟的巡逻队也极少路过这片荒凉的星域。
只有走私者、逃犯、以及不想被任何人发现的修士，才会选择这条路。
鱼析夏给他的那盏纸灯笼，在进入虚空航道后忽然亮了。
火光从橘色变成了淡蓝色，映在白泽脸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幽冷的光芒中。
灯笼表面，那朵不知名的花开始缓缓绽放，一片片花瓣在火光中舒展，露出花心中的一枚光点。
那光点指向的方向，正是航道深处。
白泽加快了速度。灰色道袍在虚空中猎猎作响，灵力在体内运转，金丹中期的气息沉稳内敛。
他时不时回头看向来路，那里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跟踪，没有探测器扫描，没有巡逻队。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不是敌意，不是杀意，只是一种温和的、如同长辈般的注视。
也许是鱼析夏，也许是她的那六个老朋友。
他没有深想，继续向前飞去。
航道的尽头，是一片破碎的陨石带。无数大小不一的岩石碎片悬浮在虚空中，有的只有拳头大小，有的却有山岳般巨大。
它们缓缓旋转着，碰撞着，发出无声的轰鸣。纸灯笼的蓝光越来越亮，火光中的那朵花已经完全绽放，花瓣在虚空中投下淡蓝色的光影。
入口，就在这里。
白泽收起灯笼，悬停在虚空中，闭上双眼。神念向四面八方扩散，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在陨石带中穿梭、搜索、感知。他寻找的不是空间波动，不是能量痕迹，而是梦。
鱼析夏告诉他，星空派在这个小世界的入口处布置了一种极其隐蔽的探测阵法。不是扫描灵力波动，不是扫描生命气息，而是扫描“清醒”。
任何清醒的意识靠近，都会被阵法发现。只有那些将意识沉入梦境的人，才能避开探测。
这个发现耗费了鱼析夏数年时间，是她通过无数次试探和冒险才得到的。
白泽甚至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她一个半步化神，独自对抗一个暗中操控着数十个世界的庞大组织，其中的凶险，难以想象。
白泽的意识开始沉入识海深处。他闭上眼睛，放松身体，放缓呼吸，控制心跳。灵力停止运转，神念停止扩散，肉身停止感知。
识海中的那道银白色光点开始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将他的意识整个包裹起来。
然后，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鱼析夏。她站在一座无边无际的花园中，周围开满了不知名的花朵，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她的身边，站着六道身影。他们依旧看不清面容，但白泽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他们站在那里，如同六棵扎根于大地的大树，沉默，坚定，不可动摇。
“前辈，入口在哪儿？”白泽问道。
鱼析夏抬起手，指向花园的尽头。那里，有一扇门。不是普通的门，而是由光凝聚而成的门，门扉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隐约能看到其中流转的能量纹路。她看着白泽，嘴角微微上扬。
“推开它，你就到了。”
白泽的意识从梦境中苏醒。他睁开眼，面前依旧是那片破碎的陨石带。一切如旧，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位置。
指尖处，空间微微凹陷，如同按在了一层无形的薄膜上。
他用力一推。
空间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后面的世界。
那是一个小世界，不大，方圆不过数万里，天空是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和星辰。
大地上，建筑错落有致，有高塔，有殿宇，有排列整齐的修士居所。
灵光在建筑之间流转，阵法的痕迹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氛围，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白泽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入。
缝隙在他身后缓缓闭合。陨石带恢复了宁静，只有那些破碎的岩石，还在虚空中缓缓旋转。
远方的黑暗中，那道温和的注视似乎终于收了回去。
鱼析夏坐在火锅店里，面前摆着七副碗筷。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但她没有换，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穿透墙壁，穿透夜空，落在那个遥远的小世界上。
“进去了。”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但她似乎听到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
“我知道，我会在这里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