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费仲面色如纸,立于厅中,只见三道黑影自虚空踏步而来,足下无尘,衣袂不动,却带起一阵阴风卷帘而入。三人皆披玄铁精甲,其光幽冷,映得满室生寒。为首一人,面如锅底,目若铜铃,手持一柄血光缭绕的魔刀,正是昔日仙界使臣、今为魔界大将的嗜血魔刀敖金龙。此人曾奉魔帝之命出使仙庭,实则暗藏机锋,窥探虚实,今日亲至东合郡,非为私怨,实乃天机所动,劫数已临。
次者年少清秀,赤足踏地,双足竟不染纤尘,眉心一点朱砂隐现佛光,乃是出身灵山却堕入魔道的郭赤脚,修习的是如来座下失传已久的《金刚印诀》,一掌可裂山河,一步能渡十洲。末位乃是一条精壮汉子,豹头环眼,虎背熊腰,周身杀气凝而不散,宛如沙场厉鬼重生人间,此人正是卷帘大将,昔日在天河水军统帅十万水卒,因打碎琉璃盏被贬凡间,轮回为魔,得显圣真君策一部,修为突飞猛进,已达上位皇级之境,号称“沙场不败”。
费仲见此三人齐聚,心头大震,暗忖:“此番怕是难逃性命。”然他亦非庸手,乃仙界散仙一流,修行千年有余,手中仙剑名为“流云”,曾斩过妖王、破过魔阵,自恃神通广大。正当此时,只听一声暴喝如雷贯耳,敖金龙怒目圆睁,手中嗜血魔刀倏然出鞘,刀未至而血雾先腾,一道红芒划破长空,直取费仲腰腹!
这一刀,名为“断魂斩”,专破护体仙光,吸人精血以养己身,端的是狠辣无比。费仲早有防备,急忙掐诀念咒,手中仙剑顿时光华大作,嗡鸣之声如龙吟九霄,刹那间化作一道雪练迎击而去。
“当——!”
金铁交鸣,响彻屋宇,两股真元相撞,激起狂飙四溢,厅中桌椅尽碎,梁柱摇颤,瓦片纷落如雨。费仲只觉手臂剧震,几乎脱臼,连退三步,唇角渗出血丝,面上忽泛异样潮红,乃是内腑受创之兆。
他抬眼望去,只见敖金龙身影已杳,唯余万千血色刀影层层叠叠,自四面八方围拢而来,如万箭齐发,似千军压境,竟是将空间尽数封锁!费仲心中骇然:“此人何时精进至此?莫非已窥破‘无相刀意’?”
正惶急间,耳边传来赵公明一声轻呼:“速走!”费仲顿悟,不敢恋战,当即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催动五行遁地术,身形化作白光,沉入地下,瞬息远遁门外。此术虽为仙家避祸之法,然因形同鼠窜,向来为高士所不齿。然生死关头,何暇顾及颜面?只是他心中滴血者,并非败走之耻,而是腕上那一枚青玉镯子——此物名曰“青光镯”,乃是他耗费百年光阴采天地灵气炼就的防御至宝,如今为护体不得不弃于阵中,实如剜心割肉。
那青光镯果非凡品,一经激发,立时放出一圈梭形青光,宛若陀螺旋转,将其周身三尺护得滴水不漏。纵是敖金龙连劈数十刀,血光翻涌,终究未能破其防御。直至半炷香后,方才听得“咔嚓”一声脆响,青光崩解,玉镯碎裂,敖金龙方收刀冷笑:“好个狡猾之徒,竟借法宝逃生。”
雷尊闻仲此时已被梅花仙子扶起,虽身负重伤,仍强撑行礼,躬身言道:“多谢敖将军援手之恩。”
敖金龙摆手笑道:“雷兄何出此言?你我同属魔界一脉,岂分彼此?”说罢将手中残镯递去,“此物虽毁,然材质尚存,或可重炼。汝善经营之道,或能化废为宝。”
闻仲接过,眼中闪过喜色,心知此物纵碎,亦值百年修为,若加辅材重铸,未必不能成就新器。
梅花仙子轻启朱唇,细述前情:“适才魔界传令官来报,仙界已有异动,似欲借雁门通道突袭东合平原。我与闻仲正议对策,便遇贵客临门……”
敖金龙闻言冷哼:“又是那些伪善之辈,口称慈悲,实则谋算三界。今日若非及时赶到,怕是要让他们得逞了。”
闻仲皱眉道:“老敖,你两军团镇守东部边境,对面便是仙界两大主力,不可不慎。一旦开战,粮草军饷我自会全力供给,必要时还可调拨城防军二十万助阵。”
敖金龙朗声大笑:“有刺史此言,吾无忧矣!只要后方稳固,哪怕他们倾巢而出,我也敢挡他三月!待花兄弟与百眼魔君兵至,便可反攻仙界,清算旧账!”
话音未落,忽见赵公明与郭赤脚斗至酣处。赵公明脚踩“仙遁”玉盘,腾挪如电,双剑轮转,剑气纵横,每一击皆含雷霆之势;而郭赤脚则结金刚印,步步生莲,掌风厚重如岳,招招蕴含佛理,竟以魔躯行佛法,诡异非常。
二人斗了百余合,不分胜负。卷帘观之良久,忽道:“此人根基深厚,恐非常敌。”遂应敖金龙之命,挺身加入战团。此二人联手,顿时风云变色,赵公明渐感力竭,真元枯竭,终抛剑认输,冷冷道:“要杀便杀,何须多言!”
敖金龙却不杀他,只以目示意闻仲。闻仲凝视赵公明片刻,叹道:“你为何不逃?”
赵公明昂首道:“逃?我赵公明岂是贪生怕死之辈!彼费仲鼠辈,临危弃友,遁地而逃,我与其不同路!”言语之间,傲骨凛然。
闻仲默然良久,终道:“你也算一条汉子。去吧。”
敖金龙等人皆无异议,任其离去。赵公明拾剑转身,行至门前,忽驻足言道:“你也是条汉子。来日战场相见,不死不休。”言毕大步而去,背影孤绝如松。
闻仲望着其身影消失于暮色之中,眼中掠过一丝惋惜,低语道:“乱世将至,忠义之人反难容身……可悲,可叹。”
此刻至尊玉正卧于静室之内,浑身浴血,气息微弱。原来西海三公主为其重塑经脉,耗损圣气极巨。但见她素手按于其背心,掌心圣光流转,如春阳化雪,缓缓注入至尊玉体内。
这圣气看似温和,实则霸道非常。甫一入体,便如烈火焚经,毒液蚀骨,所过之处,旧脉寸断,筋络尽腐。然而旋即又有新生之力涌现,吸纳体内潜藏的紫薇天火,淬炼出崭新经脉,坚逾金刚,韧胜蛛丝。
此过程痛楚非常,非人所能忍受。起初至尊玉尚能咬牙忍耐,口中发出低吼;继而神志涣散,痛极晕厥,人事不知。整整两个时辰,方见西海三公主收手而起,额汗如雨,面色苍白,几欲跌倒。
门外拉弥亚与月儿闻召而入,见状惊呼,连忙扶住三公主。拉弥亚关切问道:“姐姐,你没事吧?”
三公主喘息道:“无妨……只是耗损过甚。你们莫要唤醒至尊玉,让他自行苏醒。我需静坐调息,暂避外扰。”
二人点头称是,轻手轻脚退出。室内唯余至尊玉一人,静静躺着,呼吸由急促渐趋平稳,脸上痛苦之色亦慢慢消退。
忽有一缕清风吹过窗棂,卷起案上一页古卷,赫然写着《多心经》一句:
>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
风停卷落,恰覆于至尊玉胸前。就在这一刻,他眉心微动,似有所感。
梦境之中,他见自己立于花果山水帘洞前,群猴跪拜,齐呼“大圣归来”;又见五指山下,六字真言金光万丈,压他五百年;再后来,灵山受封,斗战胜佛金身显现……一幕幕前世记忆如潮水涌来。
忽然,一个苍老声音在虚空中响起:
> “悟空,你本是灵明石猴,天生慧根,却因嗔怒妄动,搅乱蟠桃会,大闹天宫,犯下弥天大罪。昊天上帝与如来佛祖怜你资质卓绝,不忍灭杀,乃设三生劫难,令你历情缘而觉迷,转凡胎以归真。”
那声音继续道:
> “第一世,你为真武大帝,护西海三公主,情深不寿,神魂俱灭;第二世,你现二郎真君之身,剜心换命,只为再续因果;今第三世,你堕入凡尘,名为至尊玉,风流公子也,斧头帮主也,实乃齐天大圣转世之身!今妖劫再起,倭鬼横行,神佛缄默,正是你觉醒之时!”
至尊玉在梦中叩首泣道:“弟子迷途已久,不知何去何从?”
那声音答曰:
> “道在尔心,不在外求。你既有七十二变之能,筋斗云之速,定海神珍剑之威,更兼菩提祖师所授《大品天仙诀》,何惧区区劫难?然成佛抑或入魔,全在一念之间。若执嗔恨,则堕魔道;若持慈悲,则登正觉。”
言毕,一道金光自天而降,照入其顶门,顿时百脉贯通,灵台清明。
不知过了多久,至尊玉悠悠醒来,睁眼见窗外星河灿烂,一轮明月高悬,不禁长叹一声,喃喃道:
> “原来如此……我本悟空,因情堕世,今当斩情归真,持剑卫道。”
他缓缓起身,盘膝而坐,默诵《多心经》:
>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每念一句,体内新经脉便亮起一分,紫薇天火与圣气交融,形成太极般阴阳流转之象。他豁然开朗,顿悟大道:
> “世间万法,皆由心造。妖不在外,在人心之贪;魔不在远,在一念之偏。我若正,则三界皆安;我若邪,则众生涂炭。”
此时,窗外忽有鹤唳穿云,一朵祥云飘至檐下,云端站着一位老者,鹤发童颜,手持拂尘,正是当年传授他长生妙道的**菩提祖师**。
祖师微笑道:“徒儿,你终于明白了。”
至尊玉俯身拜倒:“弟子愚钝,劳师父挂念。”
祖师点头:“你既已重朔经脉,便当踏上证道之路。记住——”
> **“修道者,修心也。心正则道生,心邪则法灭。”**
说罢,拂尘轻扬,一道玉简飞入至尊玉怀中,正是《大品天仙诀》全篇。
祖师驾云而去,留下一句话随风飘荡:
> “去吧,持你定海神珍剑,平天下之乱,渡众生之苦,方不负你‘齐天’之名。”
至尊玉握紧玉简,仰望苍穹,眼中再无迷茫,唯有坚定光芒。
他低声自语:
>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我至尊玉,即孙行者,即齐天大圣,即斗战胜佛——今以此身,重开天地,再定乾坤!”
话音落下,一道金箍凭空浮现,缓缓落在他头顶,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