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至尊玉立于房中,见房门徐徐阖上,尘影微动,恍若浮生一梦。他转身凝望西海三公主寸心,但见其玉颜娇艳,眉目如画,然眸底深处却藏几分茫然与沧桑,似秋水含悲,落花无主。至尊玉心中顿起波澜,轻叹一声,踌躇良久,终开口言道:“寸心姐,实不相瞒,我实不愿你再为我耗损圣气。你本九天玄鸟之身,承天地清灵而生,岂可因我一人之故,折损元神,堕入轮回劫难?”
西海三公主闻言,美目流转,光华如星河倒泻,柔情似春江夜月。她缓缓伸出玉手,轻覆于至尊玉粗粝掌心之上。指尖微凉,然掌背灼热如焚,竟令她俏脸飞霞,两颊泛起淡淡红晕,宛如朝霞映雪,娇艳不可方物。只听她幽幽道:“至尊玉,这些日子以来,我心头总萦绕一股不祥之感,仿佛冥冥之中,大限将至,你我相聚之日无多矣。我体内圣气虽已十去其八,然尚存一线真元,足可替你重塑经脉,贯通三焦,使你脱胎换骨,踏上证道之途。你不必忧心。”
至尊玉闻此肺腑之言,五内俱热,眼眶微润,不由反手紧握其柔荑,声音哽咽而坚毅:“寸心姐,纵使你日后被倭鬼太阳女神召回幽冥,堕入永夜,我至尊玉亦必踏破黄泉、斩尽邪祟,将你救出!此誓如天在上,日月为证,若有违逆,万劫不复!”
西海三公主闻言,眼中泪光莹然,却强展笑颜,轻声道:“你无需立誓,你之心意,姐姐早已了然于心。”她仰首望天,似看穿九重云阙,悠悠续道:“倭鬼太阳女神与风暴神须佐之男,乃混沌初开时所化之双尊,执掌阴阳生死,统御幽冥万象,其威能非寻常仙佛所能抗衡。而我不过是一介苦命九天玄鸟,一把冰冷神器,原不该有情,更不应牵绊于你。你莫要为我涉险,徒增因果。”
言罢,她笑意凄美,如昙花一现,似梦似幻,恍若大自在天中那一抹寂灭之光。至尊玉凝视其容,心头如压千钧,闷痛难当,仿佛见那笑容背后,藏着无数血泪辛酸,历劫千生,终不得解脱。
正自神伤,忽觉胸中滞塞,如坐针毡,遂起身踱至窗前,深吸一口气,仰望苍穹。只见魔界东部,地势雄奇,山川秀美,乃新皇杨二郎所据之富庶之地,建有十大郡城,占域不足全境二成,然人口却过半数,商旅辐辏,烟火鼎盛。其中尤以东合郡与麦尖郡最为繁华,宛如东合走廊上两颗璀璨明珠,熠熠生辉。
然世人不知,此二郡早已易主。昔日仙界星宿雷尊闻仲,今为东合郡刺史;梅花仙子柳青梅,亦掌麦尖郡政令。二人原属仙班,如今却归魔界治下,此事自杨二郎敕封以来,便成民间热议之谈,街头巷尾,无不议论纷纷。
且说东合郡刺史府客厅之内,香烟袅袅,烛影摇红。雷尊闻仲与梅花仙子刚送走魔界天宫传令官,身影隐没于门外夜色之中。雷尊转身,目光沉静,问身后女子道:“青梅,此事你怎么看?”
梅花仙子神色罕见凝重,轻抚袖间青梅佩,低声道:“还用说?那把羽扇分明是仙界法宝。妖族向来以刀枪棍棒为兵,谁人用扇?何况此扇蕴含纯阳仙气,绝非寻常之物。既然公主传话命我等前往天宫,我们便该即刻动身。”
雷尊冷哼一声,嘴角微扬,讥讽道:“仙界终于按捺不住了。”
梅花仙子脸色微变,蹙眉道:“依我看,这是狗急跳墙。你说,这背后是谁的主意?”
雷尊负手而立,目光如电,淡然道:“百分之百是勾陈天皇大帝的诡计。太白金星政变虽败,却动摇仙基,昊天玉皇上帝恐实力受损,遂起邪念,欲挑拨魔妖联盟,使其自相残杀。可惜他忘了——仙佛虽有龃龉,却千年相安;冥界初复,尚不足为患;唯独魔界与妖族,若真联手,才是心腹大患。故他不惜派遣奸细,布下离间之局,险些得逞。”
梅花仙子听罢,掩唇一笑:“闻仲,别忘了你我也曾是仙界之人,难道就丝毫不念旧情?”
雷尊冷笑,豪气干云:“怀个屁旧!老子在仙界做个星宿,还不如在这东合郡当个刺史,至少我说了算!你不也一样?”
梅花仙子忍笑点头,忽又正色问道:“若有一日,仙界与魔界开战,你我该如何自处?”
雷尊毫不犹豫,朗声道:“记住一句话——仙界,是我们的敌人!”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忽闻“铮”然一声,一道雪亮剑光自门外破空而入,挟千钧之势,直贯厅堂。守卫尚未反应,已被剑气所化仙光绞成肉泥,血雾弥漫,腥风扑面。那剑光迅疾如电,转瞬已至梅花仙子胸前,浩荡仙气如排山倒海,摧枯拉朽般席卷而来!
雷尊早有所察,沉声喝道:“青梅,速退!”话音未落,周身白光一闪,瞬移而出,挡在梅花仙子身前。双手掐诀,指间射出缕缕仙气,如波浪叠涌,迎击剑光。
梅花仙子惊醒欲退,岂料头顶轰然巨响,瓦砾纷飞,又一柄赤红仙剑自天而降,剑气凛冽,直劈苍胡颉盖!屋顶应声四裂,砖石未落,已被仙气碾作齑粉,厅堂之内一片狼藉。
雷尊心头大震,已知此乃精心策划之刺杀。敌手两人,一攻一截,布局精妙,专克狭室斗法之弊,令人难以施展神通。
先至剑光力道极猛,雷尊仓促祭出的仙气甫一接触,便被对方仙光吞噬殆尽。仙剑直取心口,无可回避。
无奈之下,雷尊运起护体仙罡,双指并拢,点向剑锋。岂知敌手早窥其招,剑势陡转,绕指而过,反袭左肩,速度竟比先前更快三分!
“哧——!”
鲜血迸溅,仙剑贯肩而入,雷尊顿时半身麻痹,仙气逆行,心猿受创,接连喷出数口鲜血,身形如炮弹般倒飞而出。
再说梅花仙子,正被上方剑光所逼,那剑通体艳红,杀气森然,直取顶门。她刚结防御阵,尚未抬头,却被雷尊撞开,恰好避过致命一击。二人狼狈跌地,背靠背站起,凝神戒备,却发现四周剑光尽散,唯见两人立于前后,冷笑相视。
雷尊勉强运转仙气,止住肩头血流,面色苍白如纸,凝视前方那人,咬牙道:“费仲……我早该想到是你。”
那人手持白玉仙剑,立于门口,正是昔日同门师兄费仲。他望着雷尊,啧啧称奇:“师弟,柳师妹,何苦挣扎?只要交出《上清灵宝大法》,勾陈天皇大帝自会宽恕尔等叛逆之罪。否则……嘿嘿,后果难料。”
“无耻!”雷尊啐了一口带血唾沫,怒目后顾,“赵公明!我原以为你是个明白事理之人,怎也甘为走狗?”
赵公明手持淡红长剑,目光低垂,淡淡道:“你们背叛仙界,便是逆天而行。我奉命行事,劝你交出真经,若肯悔改,我与费仲可保你性命。”
费仲眼角抽搐,心中暗骂赵公明多事。他本欲斩草除根,奈何赵公明位列仙界真君第三,修为高深,不敢轻易违逆,只得假意附和:“赵兄所言极是。只要你交出真经,我们即刻离去,你仍可做你的刺史,如何?”
梅花仙子见雷尊重伤,心急如焚,正欲开口答应,却被雷尊厉声打断:“青梅!休要犯傻!我雷尊闻仲宁死不屈!那勾陈老儿当年许我真经修炼,如今食言背信,我只好自行取之!哈哈……你自以为机关算尽,岂知也有今日?咳咳……”他狂笑不止,牵动伤口,痛彻心扉,然脸上不屑之色丝毫未减。
梅花仙子默然,深知其性刚烈,宁折不弯。
费仲阴笑逼近:“雷尊闻仲,敬酒不吃吃罚酒!此刻四下无人,救兵难至。你死不足惜,可莫连累柳师妹。”
赵公明冷冷瞥他一眼,心中鄙夷:此人卑劣至此,竟以女子胁迫,真乃仙门之耻。
雷尊一时语塞,眉头紧锁。
梅花仙子勃然大怒:“费仲!你还有脸叫我师妹?我父早已逐你出门,你算哪门子师兄!你这阴险小人,根本不配提‘同门’二字!”
费仲恼羞成怒,目光淫邪,在其身上游走,心中暗想:当年未能得你,皆因雷尊横插一脚;今他重伤垂死,正是我夺美良机!念头一起,面上堆笑:“师妹何必动怒?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无论师父如何待我,我始终认你是师妹。你不是最爱听我吟诗?今后我日日为你赋诗一首。再告诉你个好消息——师兄已晋升真君,赵兄亦然。”
赵公明皱眉侧目,不愿多看其丑态。原来八大真君凋零,赤火、长生之外,余位皆由星宿补缺,费仲与他名列其中,此事乃他离开第二重天“太明玉完天”时所闻。
雷尊冷眼旁观,连连冷笑。
梅花仙子不屑一顾,闭目不理。
费仲自觉颜面扫地,正欲发作,赵公明冷冷开口:“费仲兄,速办正事。若城防军至,插翅难逃。”
费仲悚然一惊。城防军归刺史统辖,一旦围困,内外夹攻,后果不堪设想。当即变色,踏步上前,剑指雷尊眉心,厉喝:“最后机会——交,还是不交?”
“叫什么啊?”
一声洪亮话语骤然响起,震得梁尘簌落。几乎同时,三条黑影自屋顶破洞疾射而入,快如流星,稳如磐石,落地无声,气势如渊。
为首者,身披玄袍,腰悬定海神珍剑,双目炯炯,金睛如电,正是那转世凡尘、风流公子——至尊玉!
他踏前一步,朗声道:“真经乃天地大道所化,岂是尔等宵小可夺之物?所谓《上清灵宝大法》,不过外相耳。大道无形,真经无字,心若清净,处处皆经;心若贪嗔,纵得万卷,亦是妄执!”
费仲惊怒交加:“哪里来的狂徒!敢坏我大事!”
至尊玉微微一笑,手中剑鞘轻抬,引《道德经》一句:“‘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尔等仗剑行凶,自以为刚强无敌,殊不知刚极易折,柔能克刚。今日我便以凡人之躯,教尔等见识何为‘无为而无不为’!”
言罢,剑未出鞘,仅以鞘尖一点虚空,顿时光华流转,八卦浮现,乾坤挪移,竟是暗合《大品天仙诀》中“太极化形”之妙!
赵公明瞳孔一缩:“此人……竟能不动真元,借势布阵?!”
忽而,至尊玉心念一动,忆起往昔——
**第一世,他是真武大帝,护西海三公主,情劫难渡,神魂俱灭;**
**第二世,他化二郎真君,剜心换命,只为再入轮回;**
**第三世,他堕凡尘,为斧头帮主,风流不羁,今朝觉醒齐天记忆!**
“原来如此!”他仰天长啸,“吾非凡俗公子,实乃斗战胜佛转世,齐天大圣重生!七十二变,筋斗云,定海神珍,皆是我本源神通!今既归来,岂容妖邪乱世?!”
说罢,口中默诵《多心经》:“**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
刹那间,金光自顶门冲出,照彻厅堂,妖氛尽散。他一步踏出,天地共鸣,正是:
> **觉迷归真唯一念,慈悲智慧破千难。
> 不凭刀剑凭心性,方是修仙最上关。**
费仲大骇,挥剑欲斩,却被一股无形之力弹开,虎口崩裂。赵公明收剑后退,沉声道:“此人……已通佛道真谛,不可力敌!”
至尊玉目光如炬,环视众人,缓缓道:“仙魔之争,本无对错;唯私欲炽盛,方生祸乱。今日我不杀你们,只望尔等回头是岸。若再执迷不悟,终将堕入阿鼻,万劫不复。”
言毕,携雷尊、梅花仙子腾空而去,留下满室寂静,唯有风声低语,似在传诵一句亘古箴言:
> **大道至简,唯心所造;一念成佛,一念成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