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与心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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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曼卿最终还是去找了陆景渊。
不是在百乐门,也不是在工地,而是在陆家那栋位于法租界的洋房外。她站在雕花铁门外,看着里面修剪整齐的草坪和爬满常春藤的墙壁,犹豫了整整一个小时。
门卫显然认识她,通报后没多久,就领着她走了进去。
客厅大得惊人,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欧洲的古堡,角落里放着一架斯坦威钢琴,擦得一尘不染。陆景渊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图纸,见她进来,放下图纸,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陆公子,我……”
“先听听这个。”他打断她,按下了留声机的开关。
舒缓的钢琴曲流淌出来,是德彪西的《月光》。苏曼卿愣住了,这是她最喜欢的曲子。
“好听吗?”陆景渊看着她。
她点点头,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我妹妹也喜欢这首。”他的语气柔和了些,“她叫陆景溪,今年十六岁,三年前得了一场大病,从此再也站不起来了。”
苏曼卿有些惊讶。她从未听说陆景渊还有个妹妹。
“她以前很喜欢弹琴,病了以后,就再也没碰过钢琴。”陆景渊的目光落在那架斯坦威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我找过很多老师,她都不愿意见。那天在办公室听到你唱歌,我觉得……或许你可以试试。”
苏曼卿明白了。他那天不是随口说的,他是认真的。
“你帮我救我父亲,我就去教你妹妹弹琴?”她看着他,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一丝算计。
可他的眼神很平静:“我可以帮你查你父亲的案子,但我不敢保证一定能救他出来。至于教我妹妹弹琴,是另一件事。如果你愿意,我会付你薪水,和你在教会学校的薪水一样。”
他的坦诚让她有些意外。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帮她,也没有问他为什么偏偏选了她。在上海这个泥潭里,想活下去,有时只能选择相信。
第一次去见陆景溪时,苏曼卿心里有些忐忑。她想象中的军阀小姐,应该是骄纵跋扈的,可推开门,看到的却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清秀少女,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正安静地看着窗外。
听到动静,她转过头,眼睛很大,却没什么神采,像蒙着一层雾。
“景溪,这是苏老师,来教你弹琴的。”陆景渊的语气放得极柔。
陆景溪没有说话,只是重新转回头,看着窗外。
苏曼卿没有勉强,坐在钢琴前,轻轻弹起了《月光》。
指尖落下的瞬间,她看到陆景溪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一曲终了,房间里一片寂静。陆景渊刚想说什么,陆景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地上:“再弹一遍。”
苏曼卿愣了一下,随即又弹了起来。
这次,陆景溪没有再看窗外,而是静静地听着,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从那天起,苏曼卿每周都会来陆家三次,教陆景溪弹琴。陆景溪话不多,但对音乐有着惊人的天赋,进步很快。有时弹到兴起,她还会和苏曼卿聊几句,说她以前去过的地方,见过的风景。
“我哥哥以前不是这样的。”一次休息时,陆景溪忽然说。
苏曼卿有些惊讶:“那他以前是什么样的?”
“以前他很爱笑,还会陪我爬树掏鸟窝。”陆景溪的眼睛亮了些,“后来去了国外,回来就变成这样了,冷冰冰的,像块石头。”
苏曼卿想起陆景渊那双总是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陆景渊很少在她们上课的时候出现,偶尔会在窗外站一会儿,远远地看着,像个沉默的守护者。苏曼卿知道他在,却假装没看见,只是认真地教陆景溪弹琴。
直到有一次,她弹起了苏州的评弹调子,那是父亲教她的,带着浓浓的家乡味。陆景溪听得入了迷,问她:“这是什么曲子?真好听。”
“是我家乡的调子。”苏曼卿的声音有些哽咽。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碰掉了什么东西。她抬头望去,只看到一道黑色的背影匆匆离开。
那天离开陆家时,陆景渊的司机递给她一个信封。她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照片,拍的是父亲在看守所里的样子,虽然清瘦了些,但精神还好。
还有一张字条,是陆景渊的字迹,苍劲有力:“放心,我会尽力。”
苏曼卿捏着照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她忽然觉得,这个冷漠的男人,或许并不像她想象中那么可怕。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这天,她刚教完陆景溪弹琴,准备离开,就被陆景渊拦住了。他的脸色很难看,手里拿着一张报纸。
“你自己看吧。”
报纸的头版头条,是顾晏辰和日本商会会长的合影,标题是“顾氏与日方达成合作,共同开发新药”。
苏曼卿的手不住地颤抖。日本商会?顾晏辰怎么会和日本人合作?
“你以为顾晏辰接近你,真的是为了帮你父亲?”陆景渊的声音冰冷,“他父亲顾会长一直想和日方合作军火生意,只是苦于没有门路。而你父亲,恰好知道一些张司令和日方交易的内幕,他们是想利用你,拿到那些内幕!”
苏曼卿猛地抬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你胡说!晏辰哥不是那样的人!”
“我是不是胡说,你可以去问他。”陆景渊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苏曼卿,你太天真了。在上海,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苏曼卿冲出陆家,拦了辆黄包车,直奔顾家。她要问清楚,顾晏辰一定是有苦衷的。
可当她冲进顾家客厅,看到顾晏辰正和一个穿着和服的日本人相谈甚欢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顾晏辰看到她,脸色大变,连忙打发走那个日本人,上前拉住她:“曼卿,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苏曼卿的声音带着颤抖,“解释你为什么和日本人合作?解释你接近我,只是为了我父亲知道的内幕?”
顾晏辰的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苏曼卿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她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身跑出了顾家,泪水模糊了视线。
上海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像在为她哭泣。她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黄包车,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她面前,车窗摇下,露出陆景渊那张冷峻的脸。
“上车。”
苏曼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器来回摆动的声音。陆景渊递给她一条毛巾,没有说话。
苏曼卿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和泪水,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轻声问。
陆景渊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不想看到你被人骗得团团转。”
“你就这么好心?”苏曼卿看着他,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一丝别的情绪。
他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或许……是因为你弹的琴,让我想起了一些不该忘的事。”
他的声音很轻,像雨落在水面上,却在苏曼卿的心头激起了千层浪。她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离他近了一步,又好像更远了。
雨还在下,车子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缓缓行驶,载着两个各怀心事的人,驶向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