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最终停在了苏州河旁。雨丝斜斜地打在车窗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汽,河面上停泊的货轮亮着昏黄的灯,像困在水里的星子。
“下去走走?”陆景渊解开安全带,率先推开车门。
苏曼卿犹豫片刻,也跟着下了车。潮湿的风裹着河泥的腥气扑面而来,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两人沿着河岸慢慢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我父亲不是汉奸。”走到一座桥边时,苏曼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只是想做点生意,让我们过得好一点。”
陆景渊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鬓角,沉默片刻:“我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苏曼卿抬头看他。
“张司令和日本人的交易,一直需要中间的‘白手套’,你父亲的茶叶铺,恰好成了他们洗钱的幌子。”陆景渊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抓你父亲,一是为了封口,二是想用他要挟更多和你父亲一样的商人。”
苏曼卿的心沉了下去:“那……还有办法吗?”
“有。”陆景渊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找到他们交易的证据,扳倒张司令。”
“证据?”苏曼卿愣住了,“我们怎么可能找到证据?”
“我可以。”陆景渊的眼神很亮,“但需要你的帮忙。”
苏曼卿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接近我,教我妹妹弹琴,其实都是为了这个?”
陆景渊没有否认:“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接触张司令身边的人,你父亲的案子,是最好的契机。但教景溪弹琴,是真心的——她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苏曼卿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别的。她转过身,望着浑浊的河水:“我凭什么相信你?你和他们,不也是一丘之貉吗?警备司令部的钢材,不就是你要的吗?”
陆景渊的脸色变了变,随即苦笑了一下:“那些钢材,是用来修学校的。法租界有几所难童学校,冬天快到了,需要加固校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苏曼卿。照片上,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站在一栋破旧的房子前,笑容却很灿烂。
“这些孩子,都是战争孤儿。”陆景渊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母亲以前是修女,办过孤儿院,她去世前嘱咐我,一定要多帮帮这些孩子。”
苏曼卿看着照片,又看了看陆景渊眼中的真诚,心里的防线渐渐松动了。她把照片还给他:“我要怎么做?”
“张司令下个月要过寿,会在公馆办一场堂会,邀请很多商人参加。”陆景渊道,“顾晏辰的父亲是商会会长,肯定会去,顾晏辰也会陪他去。你以顾晏辰朋友的身份跟着去,帮我拿到他书房保险柜里的一份名单——那是所有被他要挟的商人的名字,包括你父亲。”
苏曼卿倒吸一口凉气:“去张司令的书房?那太危险了!”
“我会安排人接应你。”陆景渊看着她,“如果你不愿意,我不勉强。”
苏曼卿沉默了。她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可一想到要再次面对顾晏辰,还要深入虎穴,她就浑身发抖。
“我去。”最终,她还是下定了决心,“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拿到名单后,你要先救我父亲。”
“好。”陆景渊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回到学校时,已经是深夜。苏曼卿坐在琴房里,看着窗外的雨,手指无意识地在琴键上划过,弹出不成调的旋律。她不知道自己做的决定是对是错,只知道从今晚起,她再也不是那个只想安稳度日的苏曼卿了。
接下来的日子,苏曼卿表面上恢复了平静,依旧去教会学校上课,去陆家教陆景溪弹琴,只是心里的弦始终紧绷着。陆景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变得格外黏她,有时会拉着她的手,轻声说:“苏老师,你别担心,我哥哥很厉害的,他一定会帮你的。”
苏曼卿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她开始刻意避开陆景渊,只在教课时去陆家,教完就走。
陆景渊也没有主动找她,只是让司机每次都送她回学校,有时会在她的琴包里放一些热乎乎的点心。
张司令寿宴的前一天,顾晏辰找到了她。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曼卿,对不起。”他站在琴房门口,声音沙哑,“我和日本人合作,是被我父亲逼的。他用我母亲的病情威胁我……”
苏曼卿没有看他:“这些和我没关系。”
“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我是真心想帮你父亲的。”顾晏辰上前一步,“张司令的寿宴,我父亲让我带你去,说或许能见到张司令,求求情。”
苏曼卿心里冷笑。果然和陆景渊说的一样。
“好啊。”她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我去。”
顾晏辰显然没料到她会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欣喜的表情:“曼卿,谢谢你……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看着他真诚的眼睛,苏曼卿忽然觉得很讽刺。这个曾经让她无比信赖的人,如今却成了她需要利用的对象。
寿宴当天,苏曼卿穿着顾晏辰送来的藕荷色旗袍,化了淡妆。站在镜子前,她几乎认不出自己。镜中的女人,眉眼间带着一丝她从未有过的妩媚和疏离。
“很漂亮。”顾晏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惊艳。
苏曼卿转过身,扯了扯嘴角:“我们走吧。”
张司令的公馆坐落在华界,戒备森严。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卫兵,进去时还要搜身。苏曼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陆景渊给她的那个小巧的发簪式报警器被搜出来——那是用来在危急时刻发出信号的。
好在卫兵对女人搜查得并不仔细,她有惊无险地进了公馆。
公馆里张灯结彩,一派热闹景象。宾客们觥筹交错,谈笑风生,仿佛忘了这是在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军阀家里。苏曼卿跟着顾晏辰,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应酬着,心里却在飞快地观察着四周。
张司令的书房在二楼,楼梯口有两个卫兵守着,看起来很难靠近。
“你先在这儿等我,我去和我父亲打个招呼。”顾晏辰嘱咐道。
苏曼卿点点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她端起一杯香槟,假装欣赏墙上的字画,慢慢往楼梯口移动。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楼梯上——是白露。
她穿着一身红色的旗袍,正挽着一个日本人的胳膊往下走,看到苏曼卿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笑容,对着她举了举杯。
苏曼卿的心猛地一跳。白露怎么会在这里?她还认识日本人?
来不及多想,她看到卫兵换岗的间隙,迅速往二楼跑去。
书房的门是锁着的。苏曼卿拿出陆景渊给她的另一把小巧的钥匙,颤抖着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她闪身进去,迅速关上门,心脏狂跳不止。书房很大,靠墙放着一个巨大的保险柜。她按照陆景渊的指示,在墙上的一幅画后面找到了密码锁,输入了他告诉她的密码——陆景溪的生日。
保险柜“嗡”的一声开了。里面放着很多文件,苏曼卿快速翻找着,终于在最下面找到了那份名单。她拿出陆景渊给她的微型相机,飞快地拍了下来。
就在她准备把名单放回去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苏曼卿的魂都快吓飞了,连忙把相机和名单藏好,躲到了窗帘后面。
门开了,张司令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穿着和服的日本人——正是那天在顾家见到的那个。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日本人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
“放心吧,宫本先生,明天一早就可以装船。”张司令谄媚地笑着,“只是……陆景渊那边,会不会有麻烦?他最近好像在查我们。”
“陆景渊?”宫本冷笑一声,“他父亲和我们合作多年,他不敢怎么样。再说,他妹妹还在我们手里,他要是识相,就乖乖听话。”
苏曼卿的手死死地攥着窗帘,指节都白了。陆景溪!他们竟然用陆景溪要挟陆景渊!
“是是是,还是宫本先生想得周到。”
两人又说了几句,张司令打开保险柜,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宫本,然后就一起离开了。
苏曼卿从窗帘后走出来,浑身都在发抖。她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复杂,更没想到陆景渊一直承受着这么大的压力。
她快速离开书房,刚走到楼梯口,就看到顾晏辰焦急地找过来:“曼卿,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半天。”
“我……我去了趟洗手间。”苏曼卿定了定神。
“我们该走了。”顾晏辰拉着她的手,“我父亲说,张司令今晚心情不好,求情的事,以后再说。”
苏曼卿点点头,任由他拉着往外走。路过大厅时,她又看到了白露,她正和宫本说着什么,笑得花枝乱颤。
走出公馆,顾晏辰把她送上黄包车:“曼卿,对不起,今天没能帮上你。”
“没关系。”苏曼卿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话还是该说,“顾晏辰,离那些日本人远一点吧,他们不是什么好人。”
顾晏辰的脸色变了变,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黄包车驶离公馆,苏曼卿回头望了一眼那栋灯火辉煌的建筑,只觉得像一个巨大的怪兽,吞噬着无数人的良知和希望。
她拿出相机,紧紧攥在手心。这不仅仅是一份名单,更是无数人的命。她必须安全地把它交给陆景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