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与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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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晏辰是在一个晴朗的午后出现的。
他穿着浅色的西装,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子,站在教会学校的门口,笑容温和得像苏州的春天。
“曼卿。”
苏曼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跑过去,声音带着哽咽:“晏辰哥,你怎么回来了?”
顾晏辰是她的表哥,也是她少女时代最亲近的人。三年前他去法国学医,期间只通过几封信,她以为他要在那边定居了。
“听说了姑父的事,就赶回来了。”他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小时候一样,“别担心,有我在。”
他的出现,像一道暖流,瞬间驱散了苏曼卿心中的寒意。她把父亲的案子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顾晏辰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皱眉,最后说:“放心,我已经托人找了最好的律师,一定会查清真相。”
接下来的几天,顾晏辰每天都来学校看她,有时带一束白玫瑰,有时带几本新出的诗集。他陪她去看守所探望父亲,虽然没能见到人,却让她心里踏实了不少。
“晏辰哥,谢谢你。”一次散步时,苏曼卿轻声说。
“跟我还客气什么。”顾晏辰笑着,忽然握住她的手,“曼卿,等姑父的事解决了……”
顾晏辰握住她手的那一刻,苏曼卿像被烫到似的缩回了手。指尖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温温的,却让她莫名心慌。
“晏辰哥……”她低下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我们……”
“我知道。”顾晏辰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很快又扬起笑容,“我只是想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他的体贴像一层柔软的茧,让她想依赖,却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就像此刻他身上的古龙水味,清冽好闻,却远不如记忆里苏州老宅晒过的皂角香来得踏实。
两人沉默地走着,路过百乐门时,苏曼卿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顾晏辰却停了下来,望着那扇旋转门,若有所思道:“听说陆景渊常来这里?”
苏曼卿点点头,没多说。
“他这个人,城府很深。”顾晏辰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曼卿,你离他远些,陆家的水太深,我们招惹不起。”
“我知道。”苏曼卿避开他的视线,“我和他没什么交集。”
可她心里清楚,这话连自己都骗不过。陆景渊那句“需要帮忙可以找我”,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总在她心头漾起圈圈涟漪。尤其是律师带来消息,说父亲的案子牵扯到租界某位实权人物,寻常途径根本无法翻案时,她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冷漠身影。
顾晏辰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叹了口气:“姑父的事,你别太操心,交给我就好。对了,下周我父亲的商会有场晚宴,邀请了不少英法租界的官员,或许能帮上忙,你和我一起去?”
苏曼卿犹豫了。她不喜欢那种觥筹交错的场合,可一想到父亲,还是点了点头。
晚宴设在顾家的花园洋房里,水晶灯的光芒透过玻璃幕墙洒在草坪上,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虚假的笑意。苏曼卿穿着顾晏辰为她准备的米白色洋装,站在角落,像一株误入繁华的芦苇,格格不入。
顾晏辰忙着应酬,时不时朝她投来安抚的目光。她端着一杯果汁,看着那些西装革履的男人和珠光宝气的女人谈论着股票、军火和租界的新政策,只觉得窒息。
“一个人?”
熟悉的低沉嗓音在身后响起,苏曼卿猛地回头,撞进陆景渊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他换了一身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两颗扣子,少了些平日里的疏离,多了几分慵懒的危险。
“陆公子。”她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不欢迎?”他挑眉,目光扫过她的洋装,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顾晏辰的眼光,倒是不错。”
苏曼卿的脸有些发烫,刚要反驳,就见顾晏辰走了过来,不动声色地挡在她身前:“陆公子,没想到你也来了。”
“顾会长邀请,岂敢不来。”陆景渊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语气平淡,“听说顾医生刚从法国回来?那边的建筑风格,倒是和我在意大利看到的有些相似。”
顾晏辰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建筑。苏曼卿也有些惊讶,她只知道陆景渊是建筑师,却不知顾晏辰对建筑也有了解。
“略懂一些。”顾晏辰很快回过神,笑着应道,“比起建筑,我更感兴趣的是医学。听说陆公子的妹妹身体不好?若是有需要,或许我能帮上忙。”
苏曼卿的心猛地一跳。顾晏辰怎么知道陆景渊有个妹妹?还知道她身体不好?
陆景渊的眼神冷了几分,却依旧笑着:“多谢顾医生好意,舍妹的身体,自有专人照料。”
两人的对话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字里行间都是试探。苏曼卿站在旁边,只觉得空气都变得粘稠。
这时,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拍了拍陆景渊的肩膀:“景渊,你父亲怎么没来?”
是淞沪警备司令部的张司令,苏曼卿在报纸上见过他的照片。
“家父身体不适,让我代为问好。”陆景渊微微颔首。
张司令哈哈一笑,目光落在苏曼卿身上,带着审视:“这位是?”
“苏曼卿,我的朋友。”顾晏辰抢先答道。
张司令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对陆景渊道:“说起来,上次你要的那批钢材,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过几日就让人送到工地。”
陆景渊点头:“有劳张司令。”
苏曼卿的心沉了下去。钢材?陆景渊的工地明明是盖写字楼,用得着警备司令部的钢材?除非……是军用钢材。
她不敢再想下去,借口去洗手间,匆匆离开了。
花园里的风带着凉意,吹得她稍微清醒了些。她站在灌木丛旁,看着宴会厅里晃动的人影,忽然觉得顾晏辰和陆景渊都像蒙着一层雾,让她看不清,也猜不透。
“在这儿躲清静?”
白露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她不知何时也来了,穿着一身墨绿色丝绒旗袍,领口别着一朵红宝石胸针,在月光下闪着妖异的光。
“白小姐。”苏曼卿有些局促。
“别叫我白小姐,叫我白露就好。”她靠在栏杆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却没点燃,“刚才在里面,陆景渊没欺负你吧?”
苏曼卿摇摇头:“没有。”
“那就好。”白露笑了笑,忽然凑近她,压低声音,“你父亲的案子,我倒是听说了些消息。那个陷害你父亲的人,和张司令关系匪浅。而张司令和陆家,是穿一条裤子的。”
苏曼卿的心跳骤然加速:“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白露直起身,理了理旗袍的开叉,“我只是觉得,有些人看起来是敌人,说不定能帮你;有些人看起来是朋友,却未必真心。苏小姐,在上海,信谁都不如信自己。”
她说完,转身回了宴会厅,留下苏曼卿一个人站在风中,心乱如麻。
回到宴会厅时,顾晏辰正焦急地四处张望,见她回来,松了口气:“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半天。”
“有点闷,出去透透气。”苏曼卿避开他的目光。
“晚宴快结束了,我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一片沉默。快到学校时,苏曼卿忽然开口:“晏辰哥,你早就知道我父亲的案子和张司令有关,对吗?”
顾晏辰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半晌才说:“我也是刚知道……曼卿,你别多想,我一定会想办法救姑父出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苏曼卿却没再追问。她望着窗外掠过的街灯,忽然觉得这条路好长,长得仿佛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