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烽的车刚停到上海芯片城门口,就听见里面吵得跟炸了锅似的。
“你这个架构不行!算力根本不够!”阮经纬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整栋楼都在抖。
“不够你倒是把工艺提上去啊!光刻机连零点五微米都刻不出来,我算力再高有个屁用!”贺星澜嗓门更大。
林烽蹲在门口,点了根烟,没急着上去。
苏婉端着茶站在旁边:“你不去劝劝?”
林烽说:“先让他们吵。吵完了我再去。”
楼上又传来摔本子的声音。
“你摔!你摔了我也能默写出来!”贺星澜喊。
“那你默写!写错一个数你请全组吃饭!”阮经纬喊。
林烽掐灭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楼。
设计室里,贺星澜和阮经纬面对面站着,中间地上散了一地白纸。旁边蹲着七八个人,没人敢说话,都在看戏。
林烽推门进去,蹲在散落的纸中间,捡起一张看了看。
“芯片设计图?”
贺星澜说:“对。我画了三天的架构图,他看一眼说不行。”
阮经纬说:“本来就不好。逻辑门密度太高,线宽太细,我光刻机刻不出来。”
林烽把图纸放在桌上:“那你说,能刻多细?”
阮经纬伸出三根手指:“零点八微米。再细就刻不出来。”
贺星澜又急了:“零点八微米?国外的已经做到零点五了!差一倍!”
阮经纬说:“国外有进口光刻机。咱们只有自己攒的破机器,能刻零点八已经烧高香了。”
林烽说:“光刻机能不能改进?”
阮经纬摇头:“能。但要时间。至少两年。”
贺星澜说:“两年?我等不了。芯片搞不出来,导弹、飞机、坦克全是瞎子。”
林烽蹲在椅子上,想了十秒钟。
“两条腿走路。贺星澜按零点五微米设计,阮经纬同步攻关零点五光刻机。设计搞好了等设备,设备搞好了等设计,谁也别催谁。”
贺星澜和阮经纬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旁边蹲着的一个戴眼镜年轻人举手:“林部长,我插一句。”
林烽说:“说。”
年轻人站起来,推了推眼镜。这人叫苗源,德归芯片专家,跟秦茂一批回来的。
“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设计,不是光刻,是材料。硅片纯度不够。国外用的是九个九的纯度,咱们最多做到六个九。三个九的差距,做出来的芯片废品率百分之五十。”
林烽说:“六个九是多少?”
苗源说:“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九。听起来很高,但芯片用的硅片,杂质不能超过十亿分之一。咱们现在的硅片,杂质是十亿分之一百。差了十倍。”
阮经纬脸黑了:“十倍的杂质,光刻机再好也白搭。电路一通电,杂质就短路。”
贺星澜叹了口气:“那怎么办?先搞材料?”
林烽说:“先盘点。把现有的技术短板全部列出来。晶圆、光刻、蚀刻、掺杂、封装,一项一项过。”
贺星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铺在桌上,上面画了一张表格。
“我早就列好了。晶圆纯度不够,光刻精度不够,蚀刻均匀度不够,掺杂深度控制不够,封装气密性不够。五个不够。”
林烽看了看那张表,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箭头。
“哪个最急?”
苗源说:“晶圆。材料是基础。基础不行,上面盖啥都塌。”
林烽在本子上记:“高纯硅片,纯度九个九。”
阮经纬说:“蚀刻也急。现在的蚀刻液,腐蚀速率不稳定,同一片晶圆上有的地方刻深了,有的地方没刻透。”
贺星澜说:“那得搞等离子体蚀刻。用气体放电来刻,精度高,均匀度好。”
阮经纬摇头:“等离子体蚀刻机咱们没造过。得从头研发。”
林烽说:“那就从头研发。阮经纬牵头,搞光刻机的同时搞蚀刻机。”
阮经纬苦着脸:“两头搞?我一个人掰成两半也不够用。”
林烽说:“那就招人。全国招。招不到从国外挖。”
童泽宇从门口探进头,手里拿着个黑乎乎的塑料盒子。这人是芯片封装设计师,刚从沈阳调来。
“林部长,封装我也有话说。现在的封装是金属壳加玻璃绝缘子,气密性最多保五年。五年之后潮气进去,芯片就锈了。”
林烽说:“那要多久?”
童泽宇说:“军用标准至少二十年。得用陶瓷封装,再加氮气填充。”
贺星澜说:“陶瓷封装贵不贵?”
童泽宇说:“贵。比金属壳贵五倍。但值。芯片都搞出来了,因为封装不过关坏掉,亏大了。”
林烽拍板:“用陶瓷。二十年的寿命,贵点也认。”
霍凌云从角落里站起来,这人是基材提纯工程师,戴着厚底眼镜,说话慢吞吞的。
“林部长,九个九的硅片,我能搞。但要设备。区熔提纯炉,国内没有,得进口。”
林烽说:“进口多少钱?”
霍凌云说:“一台五十万美金。至少要两台。”
贺星澜倒吸一口气:“一百万美金?够买一架飞机了。”
林烽说:“买。飞机能造,芯片不能等。霍凌云,你写设备清单,我批外汇。”
阮经纬蹲在地上,拿粉笔在水泥地上画光刻机的光路图。画了半个小时,站起来,腰都直不起来了。
“林部长,光刻机这东西,核心是镜头。镜头精度不够,啥也刻不出来。镜头要从德国进口。”
林烽说:“德国人不卖咋办?”
阮经纬说:“那就自己磨。找做光学仪器的老师傅,手工磨。”
贺星澜笑了:“手工磨镜头?精度零点一微米?你当是磨眼镜片呢?”
阮经纬瞪他:“你有办法?”
贺星澜闭嘴了。
林烽站起来,腿蹲麻了,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
“行了。短板理清楚了。晶圆纯度、光刻精度、蚀刻均匀度、封装气密性。四个短板,四个攻关方向。霍凌云搞晶圆,阮经纬搞光刻和蚀刻,童泽宇搞封装。贺星澜,你搞设计,别等他们,先把架构做出来。”
贺星澜点头,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阮经纬蹲在地上继续画光路图,嘴里念叨:“透镜组、反射镜、掩模台、工件台……这玩意儿比坦克还复杂。”
霍凌云已经开始写设备清单了,一张纸写得密密麻麻。
童泽宇蹲在门口,拿着陶瓷封装样品翻来覆去地看。
苗源在旁边给每个人递资料,忙得满头汗。
苏婉端着茶走过来,递给林烽。
“老林,电子团队算是齐了。”
林烽说:“齐了。但短板一堆。得一个一个补。”
苏婉说:“补一个算一个。总比不补强。”
林烽喝了口茶,蹲在门口,看着办公室里忙乱的人群。
贺星澜在设计图纸上画了一条又一条线,阮经纬在地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圆,霍凌云在清单上写了一个又一个数字。
童泽宇把陶瓷封装样品举起来,对着灯光看。
苗源跑过来递给他一份资料:“童工,这是国外最新的封装工艺,你看看。”
童泽宇接过去,翻了两页,眼睛亮了。
“这个好!陶瓷金属化,钎焊密封,气密性能保三十年!”
贺星澜头都没抬:“三十年够了。芯片用不了那么久就换代了。”
童泽宇说:“军用芯片不一样。装备用三十年,芯片也得扛三十年。”
林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行了。今天先到这儿。各人把自己的短板方案写出来,一个月后汇总。”
贺星澜抬头:“一个月太短。光刻机方案至少三个月。”
林烽说:“那就三个月。但不能拖。电子这一摊子落后太多了,得追。”
阮经纬把粉笔扔了,站起来。
“林部长,光刻机镜头的事,我明天去一趟长春。那边有个光学仪器厂,有几个退休老师傅,手艺还在。”
林烽说:“去吧。请不动就加钱。加钱还不动,我去请。”
阮经纬走了,边走边念叨:“透镜组、反射镜、掩模台……”
霍凌云也走了,手里拿着设备清单,去采购处批外汇。
童泽宇抱着陶瓷样品走了,去找材料所分析成分。
苗源跟着贺星澜,帮他整理资料。
办公室里一下子空了。
林烽蹲在门口,抽烟。
苏婉坐在他旁边。
“老林,你说芯片这玩意儿,真能搞出来?”
林烽说:“能。原子弹都能搞出来,芯片比原子弹难不到哪去。”
苏婉说:“那得多长时间?”
林烽想了想:“五年。五年之内,搞出能用的芯片。”
远处,阮经纬在走廊里喊:“林部长!长春那边说老师傅八十多了,眼睛花了,磨不了镜头了!”
林烽喊回去:“那就找年轻的!让老师傅带徒弟!手艺不能断!”
阮经纬又喊:“年轻的没经验!”
林烽喊:“那就练!练一年不够练两年,练到会为止!”
阮经纬不喊了,脚步声噔噔噔下楼了。
林烽掐灭烟,站起来。
“走吧。去看看霍凌云的提纯炉。那玩意儿要是搞不出来,后面的全白搭。”
苏婉说:“你不是刚批了外汇给他买进口的吗?”
林烽说:“进口是进口。但咱自己也得搞。不能一辈子靠进口。”
两人下楼。
芯片城的大楼里,灯还亮着。
贺星澜的设计室、阮经纬的光刻室、霍凌云的提纯室、童泽宇的封装室,全亮着。
林烽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五层,每一层都有灯。
“苏婉,你发现没有,搞芯片的比搞坦克的还能熬。”
苏婉说:“搞坦克的熬夜,搞芯片的熬命。”
林烽笑了,拉开车门。
“走。去霍凌云那。看看他那个区熔提纯炉,到底长啥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