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洞工地的混凝土泵车整整浇了七天七夜。
武承泽七天没洗澡,衣服上的水泥点子干了一层又糊一层,硬得能当盔甲。他蹲在钢架顶端,端着保温杯往下看,杯子里的水早就凉透了,他一口没喝,光端着。
“林部长,主体结构今天封顶。”
林烽蹲在底下,仰头往上看。十二米高的钢架,顶上铺了一层钢模板,工人正在上面浇最后一车混凝土。泵车的长臂伸得老高,混凝土从管子口哗哗流出来,工人们拿着振动棒嗡嗡嗡地排气泡。
许知珩站在钢架下面,拿着图纸对尺寸。对完一处画个勾,对完一处画个勾,图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红勾。
“尺寸全部合格。最大偏差三毫米。”
杭昱辰拿着水平仪从东边测到西边,又从西边测到东边,测了两遍。
“平整度合格。可以装设备了。”
关崇岳从发动机试车台那边跑过来,浑身机油味,手里拿着个涡轮叶片,叶片上还带着加工毛刺。
“林部长,试车台地基也浇完了。下个月装设备,年底能点火。”
林烽看了看他手里的叶片:“这是啥?”
关崇岳说:“涡扇-8的第一级涡轮叶片。蜡模铸造的,镍基合金。柳彦彬那边刚浇出来,我去晚了,只抢到一片。”
许知珩凑过来看了看:“叶片这么小?巴掌大。”
关崇岳说:“小?这一个叶片能承受一千四百度高温,转速每分钟一万五千转。比你们风洞的钢板难造多了。”
裴景鸿和宋星遥也跑来了。
一个抱着轰炸机模型,木头削的,翼展一米,机身上还画了弹舱位置。一个抱着运输机模型,肚子大得像河马,货舱门能打开。
裴景鸿把轰炸机模型举起来:“林部长,方案细化完了。四台涡扇-8,载弹十吨,航程一万公里。模型在这里,你看外形。”
宋星遥把运输机模型也举起来:“载重四十吨,货舱能塞一辆坦克。尾部跳板,坦克直接开上去。”
许知珩看着两个模型,伸手摸了摸运输机的肚子:“这肚子也太大了吧?风洞试验段才五米直径,你这模型塞不进去。”
宋星遥说:“模型缩小比例。一比十,四米五长,能塞进去。”
武承泽从钢架上爬下来,保温杯终于喝了一口,凉水,他皱了皱眉。
“林部长,风洞主体完事了。设备啥时候到?”
林烽说:“吕绍安那边在造。压缩机、储气罐、阀门组,下个月运第一批。”
武承泽说:“那我可以撤了?工地交给柳彦彬?”
林烽点头:“撤。去轰炸机那边。他们也要建厂房。”
裴景鸿眼睛一亮:“对!轰炸机总装厂房,跨度五十米,高度二十米。武工,你能搞不?”
武承泽脸苦了:“五十米跨度?那得用网架结构。比风洞还复杂。”
林烽说:“复杂也得搞。飞机不能露天造。”
柳彦彬从风洞内壁钻出来,浑身陶瓷灰,像个雪人。
“林部长,隔热瓦贴完了。两千零三十块,全部贴完,缝宽合格。”
杭昱辰拿着塞尺进去抽查了二十条缝,全部合格。
“柳工,你徒弟们手艺可以。”
柳彦彬拍了拍身上的灰:“贴了一个月,手都贴出茧子了。回头还得做气密测试。”
许知珩说:“气密我来测。拿压缩空气打进去,看漏不漏。”
关崇岳把涡轮叶片小心地包在手绢里,放进上衣口袋,拍了拍。
“林部长,我先回试车台了。那边还在浇控制室的地基。”
林烽说:“去吧。涡轮叶片别弄丢了。就一片,丢了你没地方哭。”
关崇岳走了,走得很快,一只手捂着口袋,生怕叶片掉出来。
裴景鸿和宋星遥抱着模型也走了,边走边吵。一个说轰炸机气动布局好,一个说运输机实用性强。
武承泽拿着卷尺去量轰炸机厂房的场地,边走边念叨:“五十米跨度,网架结构,立柱间距十米……”
许知珩蹲在风洞入口,拿手电筒往里照。
内壁的隔热瓦整整齐齐,灰白色的,在灯光下反着光。风洞直径五米,人站在里面像站在一个大管子中间,说话嗡嗡回响。
林烽也蹲进去,点了根烟。
“许知珩,这个风洞,两年后真能吹五马赫?”
许知珩说:“能。但得先解决压缩机。八千千瓦的电机,国内没有,得从苏联进口。”
林烽说:“进口要多久?”
许知珩说:“一年。订货、生产、运输、安装、调试,最快一年。”
林烽说:“那就先订货。压缩机到了,风洞也差不多建好了。”
杭昱辰从风洞另一头钻出来,手里拿着水平仪。
“林部长,风洞内壁的轴线偏差测完了。全长八十米,最大偏差六毫米。合格。”
林烽说:“六毫米够不够?”
杭昱辰说:“够。模型放进去,气流偏不了多少。真要搞高精度试验,以后再调。”
许知珩在本子上记:“风洞主体完工,进入设备安装阶段。”
苏婉端着茶走过来,站在风洞入口往里看。
“老林,这洞能走进去?”
林烽说:“能。五米高,五米宽,八室长的房子都能塞进去。”
苏婉把茶杯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
工地上,泵车还在浇最后一车混凝土。轰隆隆的声音在风洞里回荡,震得耳朵嗡嗡响。
林烽从风洞里出来,蹲在工地上,看着那片钢架和混凝土。
风洞的主体结构已经立起来了,五十米宽、一百五十米长的钢筋混凝土骨架,像一个巨大的碉堡。储气罐的位置已经留出来了,压缩机的位置也留出来了,冷却塔的位置也留出来了。
武承泽从轰炸机厂房那边走回来,保温杯里的水已经空了。
“林部长,轰炸机厂房的位置量好了。三百米长,八十米宽,够装下四架轰炸机同时总装。”
林烽说:“啥时候开工?”
武承泽说:“下个月。先把地基挖了,再立钢架。”
林烽点头:“行。你安排。”
柳彦彬从风洞内壁爬出来,手里拿着最后一罐密封胶。
“林部长,内壁所有缝隙都打了一遍胶。干了之后做气密。”
许知珩说:“气密明天做。今天先收工。”
天色暗下来了。工地上,探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风洞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林烽蹲在工地边上,看着那些灯光下的钢架和混凝土,抽了最后一根烟。
苏婉坐在他旁边。
“老林,风洞主体完工了,轰炸机和运输机也开始搞了,发动机试车台也快建好了。航空这一摊子,算是铺开了。”
林烽说:“铺开了。但离成型还早。风洞设备没装,发动机还没点火,飞机还是木头模型。”
苏婉说:“那不是有你在吗?你在,这些东西迟早能搞出来。”
林烽笑了,掐灭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吧。明天去上海。贺星澜那边催了好几次了,说电子团队集结完毕,等着我去盘点技术短板。”
苏婉说:“芯片那摊子更难。”
林烽说:“难也得搞。没芯片,导弹打不准,飞机飞不远,坦克看不见。”
两人往停车场走。
身后,风洞工地的探照灯还亮着,把许知珩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蹲在风洞入口,还在用手电筒照内壁,一块一块检查隔热瓦的缝隙。
杭昱辰蹲在他旁边,拿着塞尺,一条缝一条缝地量。
武承泽已经走了,带着卷尺去量下一个工地的地基。关崇岳也走了,口袋里的涡轮叶片捂着,生怕丢了。裴景鸿和宋星遥也走了,抱着模型回去改图纸。
工地上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洞,巨大的、空荡荡的混凝土管子,在探照灯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林烽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大风洞,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盯着他。
他笑了笑,拉开车门。
“走。去上海。”
苏婉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
车子发动,往东边开。
身后,航空城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边一抹淡淡的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