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帆渡的联合查验未能如期完成后,折月水道又平静了两日。
说是平静,也只是没有再发生新的冲突。
人族港口外多了几艘巡查船,妖庭一侧的警戒灯也始终亮着。来往商船比往日少了许多,偶尔有船只获得通行许可,也要在两处潮台分别核验文书,才能继续赶路。
林木与叶照空暂时留在折月水道。
宁澜号的船尾已经查验过几次,能够提取的寒属残痕也都封存了。剩下几处损坏严重的阵板,还需等双方共同见证以后,才好进一步拆检。
林木并不着急。
案子既然涉及两族,查得慢一些,总比为了抢时间,把本就不完整的证据弄坏要好。
这一日清晨,他正在临时洞府中调息,袖中传讯玉符忽然亮了起来。
是港务司送来的急讯。
“林前辈,南面有一艘妖庭登记的小渔船,声称救起了宁澜号失踪船工。”
林木睁开眼。
“人还活着?”
“有一个还活着。”
他立即起身。
“在何处?”
“封航线外。”
传讯修士顿了顿,又道:“那艘渔船没有临时通行许可,守在南面的巡查船正在交涉。船主说伤者不宜搬动,双方暂时僵住了。”
林木收起玉符,向洞外走去。
叶照空恰好从隔壁出来。
“出事了?”
“宁澜号的人找到了。”
“两个?”
“一个活着。”
叶照空神色一动。
“走。”
两人很快离开港口,向南面封航线赶去。
不到一刻钟,便看见几艘巡查船停在海面上。
最外侧是一条十余丈长的小型渔船,船身粗糙,外面还挂着几张没有收齐的渔网。
船上堆着几筐海鱼。
有的尚在微微跳动。
另有几只用来储存活鱼的水桶,散发着淡淡腥气。
这船若放在平日,混在附近成百上千条捕鱼船里,根本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如今却被两艘人族巡查船拦在外面。
船头站着一名体形矮壮的水族修士。
他背部生着一道黑色短鳍,两颊覆有细密鳞片,双臂粗壮,手指之间连着薄薄的蹼。
修为不过筑基中期。
身上穿着件半旧的避水短褂。
此刻正满脸不耐烦地对着巡查船喊话。
“我说了,人就在船上!”
“你们派个医修来看便是!”
对面的金丹执事皱眉道:“道友,我等并非不信。只是如今封航令仍在生效,妖庭船只不能直接进港。”
“那就别进。”
黑鳍船主道。
“你们不是要接人么?接啊!”
“先把船上的伤者送出来。”
“他若能自己走出来,我还用得着在这里费口舌?”
金丹执事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只是对方船上带着刚刚从袭击案中救出的幸存者,他又不敢草率处理。
万一证人出了问题,责任不小。
林木落在巡查船旁。
“人在哪里?”
金丹执事见到他,连忙行礼。
“林前辈。”
“先看人。”
林木没有多问,神识已经扫向那艘渔船。
船舱中确实躺着一名人族修士。
筑基初期。
气息虚弱。
经脉中还残留着部分寒力,肺腑受伤不轻,周身法力几乎耗尽。
若没有人及时救治,恐怕早已死在海上。
不过此刻气息尚算稳定。
应当有人给他服过丹药。
林木没有直接以神识探入对方识海,只确认了伤势和体内灵力的大致情况,便收回神识。
“伤得重,但眼下搬动不至于危及性命。”
他说完,看向那名黑鳍船主。
“道友如何称呼?”
黑鳍船主见他是元婴修士,神色稍稍拘谨。
“晚辈黑栉,在南面礁带捕鱼。”
林木点头。
“人是你们救的?”
“是。”
黑栉往船舱看了一眼。
“三日前捞上来的。”
“当时还剩半口气。”
他说起经过,倒并不含糊。
前些日子附近深层潮水有变,他们常去的一处渔场突然没了鱼群,便往更偏僻的礁带走了些。
返航途中,有船工听见礁缝里传来喊声。
过去查看,才发现有两个人族困在那里。
一人已经死了。
另一人趴在一截破损船木上,还能勉强说话。
他们便把两人一起救上船。
“死的那个,我也带来了。”
黑栉道。
“总不能把人扔回海里。”
他指向船尾一只盖着厚布的长木匣。
林木看了一眼。
木匣内确实有一具已经失去生机的人族尸身。
修为只有炼气期。
身上留有撞击和冻伤痕迹。
但若想确认死因,还得由专门负责验尸的修士检查。
“活着那个叫什么?”林木问。
“何七。”
黑栉道。
“他说自己是宁澜号的。”
“我们起初还不知道宁澜号是个什么东西。到了外面听说这边前几日有商船出事,才知道他没说谎。”
叶照空问:“为何不早些送来?”
黑栉看了他一眼。
“前两日他连话都说不完整。”
“我们船小,带着伤者,也不敢硬闯那些乱潮。”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况且我们原本就不是往这边来的。”
叶照空点头,没有再问。
林木看向港务司执事。
“安排医船过来。”
“是。”
“双方共同见证移交,伤者先送去医治。那具尸身也一并登记。”
港务司执事连忙传令。
不久后,一艘小型医船靠了过来。
船上两名筑基医修先登上渔船,为何七重新检查伤势,确认可以搬动后,才将人缓缓送上医船。
整个过程中,黑栉一直站在旁边。
见何七的气息没有变化,脸色这才松了些。
港务司执事取出一份海难救助记录。
“道友,此次救人所耗药材与耽搁的船期,可以依海天盟约的救助条款申报。”
黑栉立即来了精神。
“能报多少?”
“需先核实用药和实际耗费。”
黑栉从怀里摸出一块油布。
里面竟记着这几日用掉的丹药、药草和避水符。
甚至连捕鱼船绕路的里数都记上了。
港务司执事看得有些意外。
黑栉却不觉得有什么。
“这些药都是花灵石买的。”
“能报,自然得记清楚。”
林木站在旁边,听得微微一笑。
他本还以为这水族修士会推辞几句。
现在看来,对方做事倒很实在。
救人归救人。
该收的费用也不能不收。
港务司核算后,先支付了一部分可以立即确认的救助费用,其余待正式验收后补足。
黑栉仔细核对了一遍。
确认数额无误,便将灵石收好。
随后他看向医船。
“那人交给你们了?”
“交了。”
“不会再叫我们留下等审吧?”
港务司执事道:“还需将道友发现伤者的地点与经过录成口供。”
黑栉叹了口气。
“就知道没这么快。”
不过他并未拒绝。
将事情经过录好,又留下渔船登记号以后,便招呼船工准备返航。
临走前,他还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你们人族规矩多。”
“妖庭那边规矩也不少。”
“如今不过送个伤者,竟要折腾半日。”
港务司执事苦笑。
“眼下情况特殊,还请道友体谅。”
黑栉摆摆手。
“人活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