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友，今日你拦得及时。”
“否则两边真伤了人，这场调查便更难办。”
林木道：“不过顺手。”
寒汐摇头。
“你是元婴，自然觉得顺手。”
“可下面那些金丹修士，刚才已经有人准备祭本命法器了。”
她停了停。
“下一次未必正好有人在场。”
林木没有反驳。
寒汐又道：
“我不会因为今日这件事，便说你们人族故意阻我妖庭。”
“但我也不会替那份封航令说话。”
“它确实拦住了我们。”
林木点头。
“这是事实。”
寒汐看了他一眼。
随后与白栖一同离开。
双帆渡重新安静下来。
但这份安静没有维持多久。
入夜以前，附近几座港口便陆续传出了消息。
人族一侧的说法是：
妖庭押送船强闯临时封航线，冲击巡查警戒阵。
妖庭一侧流传的则是：
人族借封航之名阻止联合查验，甚至先行祭阵威胁妖庭押送船。
两种说法都不是完全凭空捏造。
妖庭押送船确实越过了临时警戒线。
人族警戒阵也确实先升起了拦截光幕。
可两边都只取了对自己有利的那一段。
至于双方后来为何停手、文书究竟有什么冲突、是否有人真正主动施展攻击术法，反而很少有人提。
叶照空听完港务司送来的消息，忍不住冷笑。
“我们几个都在现场。”
“他们倒比我们看得还清楚。”
林木正坐在临时石室内，整理今日的查验记录。
闻言抬头。
“这些消息是谁传出去的？”
“还在查。”
叶照空道。
“不过也不一定有人故意乱传。下面那些金丹修士各有自己的立场，回去以后讲给别人听，自然只讲自己觉得重要的。”
林木点头。
这种事情确实如此。
真正经历过冲突的人，有时反而更容易记住自己受到威胁的那一瞬。
人族值守修士看到的是妖庭船只越线、妖力升起。
妖庭押送修士记住的，则是自己持着合法文书，却突然遭到水阵拦截。
两边说的都包含事实。
可若只听其中一边，得出的便会是完全不同的结论。
林木将今日发生的事情逐一写入玉简。
临时封航令与联合查验通行许可存在适用争议。
人族警戒阵在妖庭押送船越线后自动触发阻拦。
妖庭押送船随后祭起防护妖力。
双方灵压相撞，致使一处临时警戒副阵偏移。
未见双方主动施展致命攻击。
未发生人员伤亡。
联合查验因文书协调未果而暂缓。
叶照空看完，留下自己的神识印记。
随后白栖也通过传讯送来妖庭一方的见证记录。
两边内容大致一致。
寒汐同样认可冲突经过。
只是对于临时封航令是否能够限制联合查验船，双方仍然保留各自意见。
林木看着最后那行附注，缓缓将玉简放下。
事情就是这样。
即使双方都认可发生过什么，也不代表他们对规矩的解释便会一致。
夜里。
万潮岛外层测潮处又送来一份航道记录。
记录上注明，近几日折月水道南侧确有数处潮压偏移。
其中两条商路的深层水势尚不稳定。
因此，万潮岛建议有关港口继续保持必要警戒，同时尽快由海盟与妖庭协调出统一的临时通行办法。
这份建议并没有偏向任何一方。
至少从字面上看，十分稳妥。
秦守岳将其转给林木时，只附了一句：
“潮压数据没有问题。”
“但封航范围还得重新议。”
林木回道：
“今日双帆渡之事，便是因为此处。”
秦守岳隔了一阵才回。
“我已经知道了。”
“联合查验没成？”
“没有。”
“可惜。”
秦守岳只回了两个字。
随后又传来一份简短的商路变动记录。
折月水道封航以后，附近三处中立港口之中，已有两处要求临时提高船队护卫等级。
妖庭那边也在加派巡查。
目前双方都还算克制。
没有哪一家正式宣布停止通商。
高阶修士也没有直接下场冲撞对方管辖区。
可护卫增加，便意味着成本提高。
巡查船变多，便意味着相互查验更加频繁。
原本一枚通行玉牌便能解决的事情，如今需要核对几份不同文书。
每一道新增手续都有理由。
所有手续叠在一起，却让往来越来越慢。
林木看完，问了一句：
“明日能恢复联合查验么？”
秦守岳回答：
“还在议。”
“人族港务司愿意为联合查验船单设通行标记。”
“妖庭却要求先确认，这种标记不是以后所有妖庭船只都要另领的新许可。”
林木看着这句话，没有立即回讯。
这已经不仅是今日两艘船的事了。
双方都在为以后可能出现的情况争取余地。
而那些迫切需要查清的证物，仍然各自封在船上。
第二日清晨，双帆渡两侧的巡查船又多了几艘。
人族这边增派了一名金丹后期修士。
妖庭也调来了新的巡查队。
双方没有将元婴修士编入日常巡航。
但两侧潮台上的警戒阵明显加强了一层。
林木站在临时港口的石阶上。
看见几名筑基修士正在重新校准一排警戒灯。
灯身不大。
每一盏都嵌着低阶灵石。
平时只是用于夜间引航。
如今则被改作警戒标记，分别对准双方的临时巡查范围。
一道红光亮起。
隔着水道。
对岸很快也有一道红色灵光升起。
两边并没有互相攻击。
甚至连一句争吵都没有。
只是默默把各自的警戒线标得更加清楚。
叶照空走到林木身旁。
看了一阵，忽然道：
“昨日没打起来。”
林木点头。
“嗯。”
“可今日守在这里的人，比昨日更多。”
林木望着对岸，没有接话。
叶照空又道：
“再过几日，若宁澜号和赤月礁的案子还查不清，恐怕还得加人。”
“未必。”
林木道。
“若双方愿意把查验先做完，事情总还有缓和的余地。”
叶照空看了他一眼。
“但愿如此。”
两人正说着。
远距玉符忽然轻轻一震。
秦守岳又传来一道消息。
“林道友。”
“南部三处中立港口，已有两处要求提高船队护卫等级。”
“妖庭那边同样在增派巡查。”
“眼下双方仍在按规矩办。”
“可若再出一场伤亡，恐怕便没这么容易收住了。”
林木将讯息看完。
缓缓收起玉符。
远处海面上，又有一艘人族巡查船驶出港口。
船首挂着临时封航旗。
对岸的妖庭潮台上，也升起了新的警戒灵光。
双方都在防备。
双方都觉得自己的防备有必要。
而那些真正需要查清的命案，至今仍没有找到凶手。
林木忽然想起宁澜号上那名失去同伴的炼气船工。
又想起寒汐离开双帆渡前说的话。
若今日他们不在。
几名金丹修士已经很可能真正交手。
可往后呢？
难道每一处水道发生争执，都能恰好有元婴修士赶来分开双方？
林木没有答案。
他只是看着对岸那一排新点亮的红灯。
片刻后。
自己身后的人族潮台上，也亮起同样的光。
两岸隔海相望。
原本用来指引船只通行的水道，如今却被一道道警戒灵光分出了界限。
海面依旧平静。
没有战船列阵。
也没有高阶修士交锋。
可林木清楚地感觉到。
这片海正在一点点变得陌生。
从前船只经过双帆渡，只需向两侧潮台递上一份通行文书。
如今同样的文书，已经不足以让双方放心了。
而更远处。
宁澜号遇袭和赤月礁巡查队被截的两份案卷，仍静静躺在联合调查的封存玉匣中。
凶手尚未找到。
新的防线，却已经先一步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