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八日,张阳终于知道了情况的严重性。
那天下午,刘青山和陈小果一起来找他。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刘青山道:
“军座,部队里出大问题了。”
张阳放下手里的文件,看着他们:
“什么问题?”
陈小果道:
“那些从峨眉山回来的军官,在部队里搞宣传。讲军队国家化,讲效忠领袖,讲三民主义。还拉人加入国民党。现在各师、各团、各营,都有他们的活动。栓柱、钱禄、贺福田都管不住。”
张阳的眉头皱起来:
“管不住?为什么管不住?”
刘青山道:
“这些人说,他们传播的是中央的精神,是总裁的意思。咱们管他们,就是跟中央作对,跟总裁作对。下面的官兵,有的信了,有的半信半疑,有的不敢说,可私底下都在议论。”
张阳皱着眉头,沉默了片刻:
“现在发展到啥子程度了?”
陈小果道:
“一六一师那边,三团二营的赵秉钧,是带头的一个。他在营里搞了好几个学习小组,每周都活动。李栓柱关了他三天禁闭,没用。放出来之后,他搞得更隐蔽了,可人反而更多了。”
他顿了顿:
“一六二师那边,郑孝先也在搞。他跟钱禄顶过嘴,说如果中央的命令跟师座的命令不一样,他不知道听哪个的。钱禄让他滚,他走了,可活动没停。”
刘青山接话道:
“一六三师那边最严重。韩子清、傅崇节、沈幼农三个人,搞了一个学习小组,现在已经发展到五十多人了。贺福田打了韩子清一巴掌,没用。第二天人还多了几个。”
张阳的脸色沉下来:
“还有吗?”
陈小果道:
“军部这边也有。警卫营的顾嘉棠,搞了一个学习会,每天晚上在营房后面的仓库里活动。通信营的江朝宗,在秘密发展党员,已经发展了三十多个下线。工兵营、辎重营也有,规模小一些,可都在扩散。”
张阳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停下来:
“这些人,是从峨眉山回来的?”
刘青山点头:
“都是。第一期去了多少?一百多个。现在出问题的,至少有三四十个。还有那些跟着他们学的,更多。”
张阳沉默了很久。窗外,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着白烟,在蓝天下缓缓飘散。远处传来学校的铃声,清脆而响亮。
他转过身:
“通知各师长,明天上午开会。”
第二天上午,军部会议室。
李栓柱、钱禄、贺福田都到了。三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尤其是李栓柱,黑着脸,一句话都不说。
张阳坐在主位,环顾一圈:
“都说说吧。各师的情况。”
李栓柱第一个开口,声音闷闷的:
“我那边,赵秉钧是头一个。我关了他三天禁闭,没用。出来之后,他学精了,不在公开场合讲了,改成私下交流。可参加的人反而多了。我查了一下,现在一六一师至少有十几个军官在跟着他搞。”
他顿了顿:
“我也抓了几个典型的,关了禁闭,扣了军饷。可没用。关了几天放出来,他们接着搞。有的还说我‘军阀作风’、‘压制民主’。闯他妈的鬼哟,老子打了十几年仗,从来没受过这种气。”
钱禄的话还是那么简短:
“我那边,郑孝先。跟他谈过一次,没用。他问我,如果中央的命令跟我的命令不一样,他听哪个的。”
张阳眉头一皱:
“你咋子回答的?”
钱禄道:
“我让他滚。”
贺福田叹了口气:
“我那边最严重。韩子清、傅崇节、沈幼农三个人,搞了一个学习小组,现在已经五十多人了。我骂也骂了,打也打了,没用。他们当面答应不搞了,回去照搞不误。我文化不高,不会讲那些大道理,可我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张阳沉默着。
刘青山道:
“军座,这些人传播的思想,跟咱们二十三军的传统是冲突的。二十三军的传统,是听您的,是团结的,是能打仗的。他们这么一搞,部队的思想就乱了。官兵不知道该听哪个的,以后还咋子打仗?”
陈小果也道:
“军座,必须采取措施。再不制止,问题会越来越严重。”
张阳看着他们:
“你们的意思呢?”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不说话了。
张阳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停下来:
“第一,收缴所有从峨眉山带回来的学习材料。不管是什么,书也好,手抄本也好,全部收缴。谁不交,按违纪处理。”
刘青山点头:
“好。我去办。”
张阳道:
“第二,禁止一切未经批准的集会、讨论、学习。营房里不许搞学习小组,不许私下串联。发现一个,处理一个。”
陈小果道:
“军座,这些人都学精了,不在营房里搞,改到外面去了。咋子查?”
张阳想了想:
“那就派人盯着。哪个营有活动,就盯着哪个营。查到了,严办。”
他顿了顿:
“第三,抓几个典型的,公开处理。杀一儆百。”
李栓柱问:
“抓哪个?”
张阳想了想:
“赵秉钧。郑孝先。韩子清。这三个人是带头的。先抓他们。”
贺福田犹豫了一下:
“军座,韩子清是营长,在部队里人缘不错。抓他,怕下面的人有意见。”
张阳看着他:
“有意见也要抓。不抓,部队就散了。”
命令下达之后,收缴学习材料的工作很快开始了。
刘青山带着军部的人,一个单位一个单位地查。
从峨眉山带回来的书、手抄本、印刷品,能搜出来的都搜出来了。
可搜出来的只是一部分。更多的人已经把材料藏起来了。那些核心的东西,根本搜不到。
禁止集会的规定,执行起来更难。赵秉钧把学习小组从营房搬到了营房后面的小树林里,每天晚上熄灯之后,几个人摸黑过去,打着手电筒看书。
顾嘉棠把学习会从仓库搬到了营区外面的一家茶馆里,包了一个雅间,关上门讲。
江朝宗的发展党员工作,从公开变成了秘密,入党申请表不再通过部队传递,而是直接寄到重庆。
抓典型的事,也遇到了阻力。
七月三十一日,李栓柱带人去抓赵秉钧。赵秉钧正在营房里跟几个连长说话,看见李栓柱进来,站起身,脸色很平静。
李栓柱道:“赵秉钧,你被捕了。”
赵秉钧问:“师座,我犯了啥子罪?”
李栓柱道:
“传播非法思想,组织非法集会。”
赵秉钧笑了:“师座,我传播的是中央的精神,是总裁的思想。难道中央的精神是非法的?难道总裁的思想是非法的?”
李栓柱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