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起那张画了好些圈和箭头的地图,揣进怀里。林墨抬起头看了看天色——铅灰的云压得越来越低,风一直从西北方向灌过来,吹得人脸颊发木。
今天打狼!
这附近的野兽昨天被枪声惊扰了一回,咱得换个地方,走远点儿。
三班长问:走多远?
山那边,三道梁子拐过去,有一片落叶松老林子!
指导员打狼后我就和黑豹顺着它们的痕迹摸了一次,那儿有一条狼道,看起来好些年头了,山上的狼群常年从那儿过。离营地十七八里地。
现在的狩猎队与林墨已经有了一种带着崇拜的信任。
赵排长带着其他人继续搞鱼。
三班十几个人背上装备由林墨带队,踩着一尺多深的雪,沿着山脚绕了将近两个时辰,翻过三道低矮的雪梁子,终于到了那片老林子边上。果然,林子里头有一条被踩得硬邦邦的兽道,弯弯曲曲地沿着山腰横切过去,道两旁的灌木枝子上挂着零星的灰褐色狼毛,风一吹悠悠地晃,像是狼留下的路标。
林墨蹲在兽道旁边,用手扒开表层的雪看了看底下的土,拿指头捻了捻:常走,踩实了,近几天还有新印子。就在这儿干。
他没有选在兽道边上直接蹲守。何大炮教过他和熊哥——狼不是傻子,你守着它的道蹲着,隔着一百米它就能闻出人味儿来,扭头就钻林子跑了。得选一个它想不到的地方。
林墨绕着兽道走了一圈,最后选在兽道南面约七八十米处的一处矮崖根下。那矮崖不到一人高,顶上长着一丛稠密的达子香灌木,枝子纠缠在一起,背面凹进去一块浅坑,正好容得下几个人趴着。
矮崖的前方是一片缓坡,坡上稀稀拉拉地长着些半人高的枯草和矮松,坡度往兽道方向缓缓降下去,视野开阔,没有遮挡。狼从兽道上过来,只要往南一探头,整个缓坡一清二楚,可反过来,从矮崖顶上往下看,兽道上的一切也尽收眼底。
这儿。林墨用枪托在雪地上顿了一下,用刺刀在雪地上划了个简略的草图——一条线代表兽道,一个圈代表矮崖,画了几道箭头标出方向。
三班分成四组。第一组,我带着,三个人,跟我趴矮崖根底下,守着正面,等狼群上了兽道之后,从中间开火,打乱它们的阵脚。他拿刺刀尖在兽道中部点了一下,第二组,三班长带着,三个人,绕到兽道北面那堆乱石后面,封住它们的退路。枪一响,你们就锁死北头,不能让一匹狼从原路蹿回去。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矮崖顶上:第三组,带两个人,摸到崖顶上去。不用多开枪,就蹲在上头盯着南边——有狼往崖顶蹿时,你们居高临下往下打,。
第四组,他的刀尖移到西面那片开阔雪坡的位置,画了一个半弧,李满仓,你带剩下的人,趴在坡面下头,以扇形散开。那是最后一道口子,东西南三面都堵死了,狼只能往西跑,可西面是一片空荡荡的雪坡,没遮没拦的,齐膝深的雪,狼跑不快。你们三个人守住那道坡,从下往上打,活靶子一样打。
他把刺刀收回来,在雪地上把四条线重新描了一遍,确保每个人看清楚自己的位置和火力方向。
都记住了: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先动,等它们全吃上了诱饵之后,听我枪响再开火。我第一枪开出去了,你们再动手。在我开枪之前——哪怕狼在你跟前舔爪子,也不许扣扳机。
战士们互相看了看,点了头。三班长提着枪站起来,带着他的人猫腰往北面的乱石堆摸过去了。三个人绕到矮崖侧面,踩着积雪的岩缝往上爬,手脚并用,悄无声息地上了崖顶,隐没在那丛达子香灌木后面。李满仓冲剩下的几个人招了招手,往西面坡下跑了,各自找好了位置,身子往雪里一伏,枪口朝上架好。
林墨取出三班长背了一路的油布包。
狍子内脏已经冻得梆硬,可那股子用腥油膏拌过的冲味儿丝毫没减,绳子一解,一股腥膻焦糊的浓烈气息扑散开来,连旁边几个战士都往后缩了半步。林墨用刺刀把冻硬的内脏切了十几块,大小不一,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像鸡蛋。
他拿着那些东西走到兽道边上,每隔十来步扔一块,从兽道北头一直撒到南头转弯处,最后又把最大的一块狍子肝切了几道口子,搁在最中间的一棵矮松底下。然后他退到矮崖根下,反身从背包里掏出那个粗布袋,抠了指甲盖大小的腥油膏,抹在矮崖跟前那丛达子香灌木的枯枝上——狼循着味儿过来,到了近前先被灌木上的腥油膏吸引住,正好把脑袋亮在开阔坡面上。
整个布置一气呵成。从兽道北头的第一块诱饵到矮崖跟前的腥油膏,形成一条断断续续的味儿线,风从西北吹过来,正好把这股子气味稳稳当当地送向狼来的方向。
气味太冲,无形中也掩盖了十几个人身上的气味。
林墨退回矮崖根下的浅坑里,把枪架在面前一块冻得硬邦邦的土疙瘩上,枪口对准了兽道中间那棵矮松的方向。
雪地上恢复了寂静。
风还是从西北方向稳稳地吹,枯草梢子微微颤动。天上的云裂开一道缝,漏出一线薄薄的蓝,又合上了。没有鸟叫,没有松鼠蹿动的窸窣声,整个山腰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下了静音键,只有雪粒被风卷起来,打在灌木枝子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等了约莫两刻钟。
兽道北头,第一块诱饵旁边,出现了一个青灰色的影子。不紧不慢地,深一下浅一下的,像是踱着步子过来的。林墨从枪托后面微微眯起眼,手指搭上了扳机护圈。
这是一匹灰背公狼。它走到第一块诱饵前停住了,低下头嗅了嗅,鼻尖蹭在冻硬的内脏块上,然后抬起头来四处看了看。耳朵竖着,尾巴微垂,颈毛平顺——没有警觉的炸毛,没有后退的脚步。它只是四下打量了一圈,然后低下头,叼起那块内脏,咔吧咔吧嚼了两下,咽了。
它转身往回走了两步,朝着林子的方向仰起脖子——没嚎出声,只是一个抬头的姿势,像在传递什么信号。然后它就蹲坐在兽道边上,舔了舔嘴角,不再往前走了。
林副连长,咱不开枪啊!旁边趴着的小战士压着嗓子喊了一声,枪托顶在肩窝里,准星套住了那匹灰背公狼的侧肋,手指头已经搭上了扳机,急得脸上的肌肉都绷紧了,它要跑了!再不开就没了!
林墨没动。他的枪口稳稳地架在土疙瘩上,准星跟着那匹灰背公狼缓缓移动,可扳机一直没有扣下去。
看着,它不动了。林墨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旁边的小战士能听见,这叫斥候狼。老辈猎户管它叫踩道的——头狼放出来探路的,尝尝东西有没有问题,闻闻周围安不安全。尝完了回去报告,大部队才跟着上。你现在打掉它,枪一响,后面那些全散了。
小点士愣了一下,准星还套在狼身上没动,可他的呼吸变粗了:那……那就这么干等着?万一它就吃一块不吃了呢?
它要是只吃一块,那就不是狼。林墨头也不回,狼这东西贪嘴,闻着了腥气,知道这儿有肉,不吃饱不会走。你等着,它马上就带着整群回来。
小战士咽了口唾沫,手指从扳机上挪开了半寸,可眼睛还死死盯着那匹灰背公狼。
就在这时候,他旁边的草丛里忽然有了动静——黑豹趴在他和林墨之间,原本一直安安静静的,连喘气都压着,可这会儿它的耳朵猛地竖了一下,紧接着整条狗脖子往前探了探,鼻尖对着林子的方向微微翕动,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轻极低的呜噜声,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