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安总觉得,彧弃安这人实在奇怪。
先前还对她恨得咬牙切齿,一副不将她挫骨扬灰不罢休的模样。
可自那两鞭之后,整个人却骤然转了性子,变得……温和了许多。
那两记魔鞭着实霸道,阴寒魔气顺着伤口钻入经脉,蚀骨噬心。
祝安硬生生在床上趴了整整半个月,才能勉强翻身走动,稍一牵扯后背,仍是一阵尖锐刺痛。
养伤的这些日子,彧弃安从没出现过,或者说,没有在她清醒时出现过。
她被丢给了侍女照顾,谈不上有啥好的待遇,但是比起之前阴暗潮湿的地牢,强了不知道多少。
待到伤口彻底痊愈,祝安刚能正常活动,便被人换上了侍女服饰,调去了魔君彧弃安身边,成了他的贴身婢女。
水汽氤氲,蒸腾而上,将整间浴殿浸在一片朦胧的白雾里。
祝安端着叠得齐整的玄色衣袍,垂着眼缓步踏入。
殿内燃着凝神静气的魔香,混着活泉独有的清冽气息,不似寻常魔气那般暴戾,反倒添了几分静谧。
四围轻纱垂落,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影影绰绰遮住殿中景致。
中央是一方巨大活泉,泛着温润的流光,泉水自地底源源不断涌出。
听说乃是魔宫禁地灵泉,不仅能洗经伐髓、平复躁动心魔,
更能愈合旧伤、稳步精进修为,是彧弃安独有的私地。
她轻手轻脚走到泉边,将衣物放在一旁白玉案上,而后规规矩矩跪坐于地,垂眸静待吩咐,大气都不敢多喘。
彧弃安背对着她,上半身赤裸,线条冷硬流畅的脊背浸在微凉的泉水中。
肌肤覆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肩背处隐约可见几道深浅交错的旧疤,无声诉说着过往的厮杀与磨难。
他只着一条白色亵裤,斜倚在泉边玉石上,双目紧闭,长睫垂落。
周身气息沉静得仿佛与这灵泉融为一体,竟半点没有察觉她到来一般。
祝安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他脸上那半张银质面具上。
面具精致冰冷,遮住了左半边脸庞,只露出光洁的右侧。
她忽然想起书中对他容貌的描写:
十多岁时惨遭横祸,面目尽毁,没人细说那场灾祸始末,只一笔笔刻下他的可怖:
左脸从眉骨斜扯至嘴角,一道蜈蚣般狰狞的疤痕盘踞其上,周围遍布细碎划痕,
更有魔气常年侵蚀留下的凹凸魔印,漆黑斑驳;
连带着左眼彻底损毁,眼球被蚀空,眼窝深深凹陷,光是想象,便足以让人不寒而栗。
可偏偏,他完好的右半张脸,剑眉斜飞入鬓,眼型狭长,鼻梁高挺,唇线利落。
若是完整无缺,定是世间少有的翩翩公子,清俊无双。
祝安心头莫名一涩。
她实在无法想象,那样一张脸,毁去一半是何等模样;
更无法想象,一个不过十多岁的少年,究竟遭遇了怎样的炼狱,才会落得这般境地。
正愣神间,一道低沉淡漠的声音,忽然破开氤氲水汽,轻飘飘落进耳中:
“你说替我改写结局,你要给我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祝安一怔,回过神来。
念及他一路颠沛、众叛亲离、至死都不得善终的命运,心底终究软了几分:
“你想要什么样的结局?”
彧弃安低低嗤笑一声,笑声里裹着几分自嘲与嘲讽,凉薄得很:
“你才是执笔者,话本子里的人物该有什么样的结局,该是你思考的,轮不到我来提。”
“许你功成名就,一统魔界,美名远扬?或是寻一处清净之地隐匿避世,从此独善其身,再不问世事纷争?”
祝安跪坐得久了,脚踝阵阵发麻,一股酸麻感顺着腿往上窜。
她只顾着琢磨结局,一时忘了身份,悄悄把僵硬的双腿换成盘腿坐。
又下意识往前凑了凑,离浴池更近了些,几乎能触到泉水漫出的微凉湿气。
彧弃安这才缓缓睁眼。
一双眸子深黑如寒潭,无波无澜,直直落在她身上。
祝安对上他视线的刹那,猛地回过神来,惊觉自己举动太过逾矩,哪里还有半点婢女的样子。
她慌忙收回前倾的身子,重新跪坐端正,捏了吧唧:“对、对不起。”
彧弃安收回目光,神色依旧平淡,仿佛并未在意,只是忽然转了话题,问得没头没脑:
“你叫什么名字?”
祝安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打得措手不及,愣了一瞬才老老实实回答:
“我叫祝安,祝福的祝,平安的安。”
话音落下,她忽然后知后觉地嘀咕:
“这么说起来,我们的名字还有点像……”
祝安。
彧弃安……欲弃安……
祝安脸上的神色骤然一凝,倒抽一口冷气。
这名字……
怎么听着,都像是写死了他们俩注定分道扬镳、不得善终的bE结局?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她当即一个劲摇头,皱着眉看向彧弃安,“你这名字不好,听着就有点克我,得改!”
下一秒,一道灵光猛地在脑海中炸开。
祝安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缀了星光,又忘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兴冲冲凑到池边,一只手不自觉的拍着他的肩,语气满是雀跃:
“诶!我可以改写你的过去啊!我给你一个圆满无忧的童年,给你换一个顺遂好听的名字,把你所有的遗憾全都补上!”
“我让你修为盖世,权势滔天,比那个男主强上百倍,让你爱情事业双丰收,顺顺利利走上人生巅峰,好不好?”
她眼底的光太亮,太炽热,像是要把他灰暗的过往全都照亮。
可彧弃安却没有半分动容,只是目光淡淡落在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上,沉默不语。
祝安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又失态了,手忙脚乱收回手,有些讪讪。
眼前的人和沧溟彧太像了,她下意识就亲近他。
彧弃安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戳心:
“你改写了我的一切,抹去了我所有的苦难与过往,那么……我还是我吗?”
祝安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一时语塞。
是啊,若是把他的伤痛、遗憾、挣扎全都抹去,那个浴血而生、隐忍疯魔的彧弃安,也就不复存在了。
她瞬间泄了气,肩膀垮下来,愁眉苦脸: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到底想要怎么样嘛……”
彧弃安依旧没有理会她的抱怨,话题再一次跳转:
“你会武,跟谁学的?”
“我……”
祝安刚想随口胡诌一个理由,却被他冷声打断:
“不要骗我。你不是创造我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