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沈先生和叶先生都相信你没死。”
月明星稀,今晚是一个晴夜。
姜昭躺在客栈的床上,翻了个身,却并睡不着。
耳畔仿佛还回响着白天晏澄的话。
“他们、嗯,我也不知道,可能他们都比较了解姐姐的能力吧,他们觉得魂灯灭了可能只是你遇到危险了。”
“但是他们真的很难过。”
晏澄欲言又止的神色又浮现在眼前,“沈先生听到消息就晕过去了,叶先生也闯去找院长了……不过院长不是和姐姐你一起走的吗,他还没回来,叶先生扑了个空,又回了还真门说要去找证据证明你没事。”
“书院有些人走了,那位颜同学请了长假,说要回家找舅舅帮忙,曲同学也失踪了,巫先生和院长又没回来,沈先生醒来之后在主持大局,组织其它先生找院长,但从醒来以后,他的身体就不太好了,好像突然修为出了问题……院长的魂灯倒是没事,就是谁都找不到他的下落。”
这点她倒是不担心,江寻舟再如何不在,她还在呢,不久之前又刚刚威慑过觊觎天下书院的人,她并不担心书院会因此乱起来。
况且江寻舟只是在冥界,又不是死了,还命很好地有白凇照看着,想必就算出了什么以外让墨沂夏明澈都死了,他也能全须全尾儿油光水滑地回来。
对了还有他们三个……
姜昭头疼地捏捏眉心。
还有他们三个知道她真实身份的人……希望他们识相点吧。
只是剩下的人也不好办。
她又翻了个身,毫无睡意。
虽然早就打着玩玩就算的心思,但这么不清不楚地断在这儿,还搞得其他人也不好过,她心里总憋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
天道,天道,天道就可以这样算计人的性命、将人当蝼蚁一样地摆弄了吗?!
她现在进退不得,瞻前顾后,都是因为它,因为——
【你怎么还不睡啊?】
小环的声音忽而响起,姜昭一惊,继而一怒,“你又在听我的心声?”
她胸腔里滚着沸腾的怒意,只待一个机会尽情发泄,然而还没等她发落,小环就急急忙忙解释,【什么啊?你又在说天道坏话了吗?我可没听哦!我只是、我只是也睡不着而已。】
姜昭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真的!我说到做到!天道还指望你帮忙呢,怎么会阴奉阳违啊!】
小环声音低了一点,【我真的只是睡不着,想找你说说话而已……】
“器灵还用睡觉?”
【那倒是不用……但我也没有当器灵的经验啊,我刚生下来就在你身边了,之前能量不够,不说话的时候都是在沉睡的,现在能量够、不用沉睡了,我反而、反而有点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她轻轻感叹一句,“夜好长啊。”
说着竟是直接现了形坐在姜昭枕边了。
姜昭不信她这套,冷嘲热讽,“只是化形在人间逛了一下午,就兴奋地睡不着了,难以想象天道居然这么有童心。”
“因为没有感受过啊。”
小环倒是一改她往日的坏脾气,很平和地说,“我从不知道在地下原来是这样的滋味。”
这话说得奇怪,姜昭扭头问她,“你不是天道分神?难道不是一直在天上看着底下的事儿?”
“看到和感受不一样的。”
小环食指和拇指比了个很小的手势,她本来就只有巴掌大,比的那个手势还没芝麻大,“从天上往下来,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小小色块,人还没这点儿大,如果不是特意去看,是看不见任何人的。”
“而人间呢,虽然城池很多,但也只是几块儿砖头大小的建筑错落地摆放在农田和山水之间的小东西罢了。通常情况下,天道是不会特地去看的,而且祂也不能理解……不能理解这些的意义。”
姜昭:“什么意义?”
小环:“人间的意义。”
姜昭并不意外这个答案,但她有别的问题。
“那你呢?你理解了吗?”
小环一愣,没听清似的“啊?”了一声。
姜昭:“人间的意义。”
她沉默了一小会儿,轻轻“嗯”了一声:“可能吧?我也不知道。”
“所以你和它是不一样的?”
话题跳跃太大了,小环又“啊?”了一声,但她也马上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只是摇了摇头,黑暗中小小的脑袋因为这个动作糊成一团,“一样的。我们同根同源,我只是祂万千神识中的一缕而已,怎么会不同?”
“你来过人间。”
“可……可祂……可我终究要回去的。”
“你想回去吗?”
虽然是疑问句,但姜昭的口吻确实肯定的。
小小的身影缩成一团,不说话了。
是啊,说与不说重要吗?她想不想回去又重要吗?她究竟是怎么想的,没人关心。她既然被分出来了,那就也只是天道的一颗棋子、一个工具、一个在人间比芝麻还小的小点儿罢了。
“那我换个问题,你怎么能感受到呢?天道看了那么多年都毫无感触的东西,你怎么就……”
姜昭像是为了回避什么一样,下意识压低了嗓音,“怎么就和它有了分歧呢?”
一片沉默的黑暗蔓延在这间厢房,毯子一样吸走了所有声音和光亮。浓稠夜色里,她只看得见小环依然抱着腿蜷在一起一动不动,像是毯子上一片不起眼的印花。
“我不知道。”
过了不知多久,在两人清醒的针锋相对中,小环哑着声音开口,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放得又轻又缓,像是怕惊动或者引来什么。
“这个戒指,”姜昭无意识摩挲着手指根部的戒面,“是哪里来的?天道炼的?不是吧?”
天道又不是修士,无形无状,要个戒指做什么。
“是……是随手捡来的。”
“然后它就把你贴在上面了?”
沉默。
“多久以前捡的?在哪儿捡的?”
沉默。
“这戒指是个法器吧?原本的作用是什么?”
沉默。
“这戒指……原本的器灵呢?”
姜昭说到这句,明显感觉到空气中某种氛围不一样了,她滚动眼珠,看向枕边,小环笔直地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