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澄没想到她会这么问，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迷茫一闪而过，“姐姐这么问是为什么？”
“没什么。”
姜昭神情淡淡，他父母都没开口，她何必做这个棒槌，“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说什么？”
晏澄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生生把他那一身仙气笑没了，甚至还忘了手上的玻璃胚子，很潇洒地将那长长的管子一转，就要去挠头，“也没什么，只是想告诉你。”
姜昭眼皮一跳，赶紧帮他拦下了那一坨不可名状东西，这玩意落在别的地方还好，要是一个不仔细黏在他脸上了，那可就太浪费那张脸了。
“啊啊，怎么直接去拿了？！烫不烫烫不烫？手没事吧？”
没想到晏澄反而比她还着急，头脑一热就把手上的管子一扔，掰着她的手一个劲儿地看，力气都没收住，“疼不疼？”
疼疼疼疼……疼个屁，连个红印子都没留。
姜昭嘴角一抽，他是忘了自己刚才就差把手伸进火里烤的事儿了吗。
“没红……不疼吗？”
晏澄将信将疑地捧着她的手轻轻柔柔吹了两下，反而给姜昭吹痒了，她有点不得劲儿得收回手，“没事。”
“是我多事了……”
晏澄呼出一口气，看着安定了不少，瘫在椅子上——刚才好像真把他吓到了：“因为不常出门，也不常受伤，我总是对伤势没有概念，对它们严重程度的认识还停留在小时候。”
姜昭默然，确实，这种程度都不说伤到修士了，就是真能伤到，也只是个小烫伤罢了，对于大多数修士来说，可能都是人生中大大小小的伤疤中最不值一提的一个，哪里需要如此担心。
她当着晏澄的面儿帮他把微微冷却了的玻璃胚重新拿到他面前的灵火上烤，烤软了又给他黏回了管子上，他全程依然用那种纯净晶亮的大眼睛很崇拜地跟随她的一举一动，好像她做了个多了不起的壮举一样。
“对我来说就是很了不起呀。”
晏澄轻轻说了一句，姜昭这才发现自己一个不小心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
“能辨认自己是否会受伤也是一种很了不起的能力，它会告诉你自己的下限和上限，我就没有这种能力。”
晏澄又开始摆弄他那团玻璃了。
“其实，我这次出门之前也很紧张的……紧张得一个月都没休息好，一想起来心脏就砰砰跳，不管是打坐还是睡觉都完全做不到了。”
他一面犹豫了一下学着她直接上手摆弄琉璃胚，一面轻声说，“因为我没有这种能力，我没出过门，我对门外的认识只来自书里，我不知道家门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怎么运作，那时候我看着大门，紧张又兴奋，我既向往又害怕，我总觉得那门后头有什么妖魔鬼怪等着把我吃掉。”
琉璃胚在他并不十分巧但好歹比工具强的手下终于有了点正常的模样。
“但是姐姐，我还好好的坐在这里，我成了书院的先生，也成了你的朋友，我甚至开始学习烧琉璃这种以前听都没有听过的技能——但我还好好儿的。没缺胳膊少腿，没被骗被欺负，没被怪兽吃掉。”
不，被骗倒是确实被骗了。
姜昭心里突然一虚。
“其实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我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的能力和见识也有限，可能无法给你提供帮助，但是……但是不管前面是什么样的未知，只要走下来就会有路，有路了，就有方向、有底气了。”
“哪怕我没有学过该怎么在外面生活、该怎么和人交流、怎么交朋友；没出过家门、没见过外人、没有任何准备……我也走到了这里，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成就，但对于原来的我来说已经很了不起了，而姐姐你比我厉害那么多，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比我走得更远的。”
晏澄说这话时忽然抬起了眼眸，那眼里有柳絮飘摇、有冬雪漫天，有柔和又坚韧的情感。
有仿佛能洞悉人心的力量。
姜昭让他看的不太自在，强忍着不匆忙地移开视线，手上却一热。
——晏澄把他刚做好的东西放在了她的手心。
那是……一个五角形状的东西，金黄色，鼓鼓囊囊的，姜昭在小六那里听说过，好像是叫什么……“五棱星”还是“五角星”？好像象征着天上的星星。
“这是我在一本书上看到的图案，着书人说它可以表示天上的星星。其实本来想做月亮，但月亮太孤单了，我希望姐姐每次不高兴的时候都有人陪在身边，像是星星们总一起陪在月亮身边一样。还有就是……哪怕很微弱，我也希望它能为姐姐照亮一段路。”
“其实从我发现姐姐心情不好的时候开始，我就一直在想怎么能让姐姐开心一点了。但找来找去，好像只找得到这家店。”
晏澄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看书上说，心情不好就需要发泄，我小时候觉得闷了也会想要一个可以把烦恼都吹出去的口子……没想到今天在这里找到了。我也觉得姐姐的心事我听了可能也帮不上，所以我就想用我的经历安慰姐姐……”
他的脸越来越红，声音逐渐细若蚊呐，慢慢听不见了，姜昭打量着那颗星星轻轻笑，“你有心了。”
虽然拙劣，但确实给了她一点安慰。
她轻轻呼出口气，也是，晏家用这么离谱的方法养孩子，晏澄的性格也没走偏；晏澄从小就没出过门，但一路摸索着也平安无事地在外头闯荡这么久了……他说的对，万事开头难。
虽然很难，但只要走下去，也一定会有路的。
她只是需要放平心态好好规划一下，她要带着天下走一条什么样的路。
晏澄看她沉默地出神，还是没忍住多嘴了下，“姐姐，这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我是不知道姐姐到底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但……但沈先生和叶先生，都很担心你。”
“哦？”
哪壶不开提哪壶，姜昭刚放平的心态又有点儿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