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杨柳巷那间逼仄的小院,于谦走得干脆。
屋里本就没置办什么值钱家当,唯独十几个沉甸甸的樟木书箱,码在墙角,占了大半间屋子。
邻院工部那位积年的老书办被请了过来。
老头迈进门,眼睁睁瞧着于谦把那一捆捆经义策论丢进火盆,眼泪当场落了下来:
“廷益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光芒太盛,早叫暗处那起小人给盯上了!这一科咱们不考,是对的……权且避一避!回老家闭门温书,三年后下科再来,不迟,真的一点都不迟啊!”
于谦任由老人抓着自己腕子,面色静得像深潭。
他没有辩驳半句,只把手慢慢抽出来,整了整衣冠,朝老书办躬身打了个深揖。
直起身时,于谦肩头只斜斜挂了一只干瘪的青布小包袱。
出了巷口,迎着刀子般的刺骨寒风,于谦甩开大步,径直向城外走去。
脚底下的旧布鞋踏进烂泥碎雪里,发出扑哧扑哧的闷响,从始至终,他连头都没回一下。
讲武堂原是京卫旧校场改建的,两丈高的粗木鹿角、拒马一字排开,黑漆辕门外透着一股子生硬的杀气。
守辕门的两个兵卒腰挎钝刀,两手缩在破羊皮袄袖筒里,跺着脚哈气取暖。
冷不丁见个面皮白净的长衫后生迎面走来,当先那个长脸兵卒眼皮一耷拉,满嘴不耐烦:
“去去去!睁开你的狗眼瞧瞧!讲武堂是挑杀才的,不收你这种刀都提不动的文弱细鸡!”
于谦在辕门前站定,叉手一礼:“这位军爷,学生来投军。”
“投你娘的军!”
长脸兵卒啐出一口浓痰,反手抄起倚在门桩上的铁头长矛,结结实实顶住了于谦前胸,横眉立目喝道:
“老子让你滚,耳朵塞驴毛了?再往前蹭半寸,先放你两个透明窟窿!”
于谦面色未动分毫,两手猛地探出,握住冰凉的矛尖,往自己心口狠狠一按,整个人欺前半步:
“老哥,照这儿来!使劲戳,给个痛快!”
长脸兵卒被这亡命凶煞之气骇得手腕一抖,竟不由自主倒退了半步。
这年头,在京畿地面上,泼皮恶霸他见得多了,可这么狠厉的生瓜蛋子,还是头一回撞见!
长脸兵卒恼羞成怒,丢开长矛,一把揪住于谦后脖领子,狠狠甩进辕门:
“肏!好言难劝想死的鬼!爷今儿就把话撂在这儿,这道门是好进难出!你要是能在这鬼地方熬够半个月,爷当面管你叫爹!滚进去!左手边那间灰瓦厢房,去那儿造册画押!”
于谦猝不及防,一个踉跄跌扑倒。他闷哼一声爬起来,拍了拍膝头的泥污,神色如常整了整包袱。
管造册的小百户掀起耷拉的眼皮,斜乜了他一眼,冷笑一声,大笔在名册末尾潦草一抹,随手甩出一块发黑的木牌子:
“身无二两肉,去后营马房,伺候那一群大牲口去!先把马粪给老子铲明白了!”
这一铲,便是整整半月。
讲武堂后营的草料场连着数十间大马棚,隔着半里地都闻得着骚臭味。
几十个军汉骂咧咧地给高头战马刷洗皮毛,推着一车车马粪往外运。
正忙乱间,辕门方向冷不丁炸起一阵杂沓厚重的铁蹄声,紧接着是讲武堂一众千户、百户惊惶唱喏。
走在前头的人身躯魁梧,活像半截黑铁塔。外罩猩红织金大氅,里衬山文铁甲,腰间大金带勒出滚圆的肚腹,脚下厚底军靴踏得咚咚作响。
正是新晋南京兵部尚书、前军都督曹震。
讲武堂几个管事的千户哈着腰,小跑着缀在后头,额角冷汗直流。
曹震倒背着双手,大步流星马棚过道里横冲直撞,两只铜铃大眼四下扫视:
“都他娘的给老子把眼珠子擦亮了!三大营开春就要过江北上换防,这些从关外拨来的战马要是掉了一两秋膘,或者叫雪水把蹄铁沤烂了半块,老子不用军法,先亲手把你们几个千户的皮剥下来蒙鼓!”
千户们忙不迭点头哈腰:“大帅放心!天天黑豆精料伺候着,弟兄们昼夜轮值,半点差池也不敢出……”
话音未落,曹震步子冷不丁刹住了。
他直勾勾盯着在左侧第三间马槽。
那里正蹲伏着一个清瘦单薄的身影,穿着一身脏污不堪的粗布短褐号衣,挽着半截袖管,正握着硬毛铁刷,一下,一下,极为耐心地清理着一匹烈马的后蹄。
曹震眉头拧成了一团。他往前逼了两步,歪着脖颈,把那张沾满草屑的年轻面孔打量了整整三遍。
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于谦?!你他娘的真是于谦?!”
曹震跨前一步,手掌扣住那单薄肩膀:
“文华殿里替太子爷起草密折的于解元?你是不是让北地的野驴把脑子给踏碎了?外头春闱就要开闸,满天下的举子打破了脑袋往里挤,你倒好,一个人躲到这腌臜窝里给畜生铲马粪?怎么着?东宫那丫头当真不待见你了?”
后头跟着的一众千户和十几名百户当场被雷劈了一般,嘴张得能塞进鸭蛋。
于谦被生生按在粗糙的木柱上,硬邦邦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大帅认错人了。小的是后营马夫,听不懂大帅在说什么。”
说罢,他手臂一较劲,竟硬生生挣脱了曹震大手,抄起掉在泥水里的毛刷,转过身,重又照着马肚子沙沙地刷了起来。
曹震指天顿地大骂起来:
“江南那帮穷酸,老子肏你祖宗八代!把个状元苗子,逼到马圈里铲屎!什么狗屁世道!王法让狗给啃了!”
几十个老兵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曹震拽住于谦的胳膊往外扯:
“给老子起来!少在这儿装死狗!兵部签押房那帮穷酸,老子多瞧一眼都嫌晦气!你肚子里有货,论起九边防务一套一套的!
走!跟老子回兵部去!给你填一张正六品主事的关防!公房里喝大红袍,管武选叙功,不比在这儿强万倍?”
此言一出,马房周围几名千户眼珠子瞬间烧得通红。
从一介马厩杂役,一步登天直升兵部六品主事?简直是祖坟炸开了金疙瘩!
满马房视线全戳在于谦身上,屏息等着他跪地谢恩。
可于谦脚下寸步不肯挪:“大帅抬爱,小的福薄担不起。小的哪儿也不去,就在这讲武堂里待着。”
曹震手指戳到于谦鼻尖上,“犟骨头!天生找死的犟骨头!”
他目光刮过在场的所有军汉:
“给老子把耳朵竖起来!这小子,是当朝太孙袍泽兄弟!是太子过了明路的女婿!大年初三还领过陛下年节赏!”
轰的一声!在场几十名军官、老卒齐刷刷倒退了三大步。那天踹过于谦的长脸兵卒,瘫倒在马粪堆里。
曹震咬牙切齿说道:
“他乐意从卒伍干起,那是他的骨气!你们敢给他穿小鞋,老子把你十八代祖坟刨了!听明白没有?!”
“大帅饶命!小的们死也不敢!”马棚里,稀里哗啦跪倒了一整片,磕头之声响成一片。
曹震冷哼一声,大步流星迈出了后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