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钓鱼巷深处,雪水顺着瓦当往下漏,整条巷子黑得像一口掀了盖的棺材。
更夫梆子声在极远处拖得长长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三道黑影,一前两后,贴着墙根摸了进来。
头上压得风帽,身上裹着斗篷,走起路来脚底无声。
到了巷子最深处的一处老宅门前,领头的人停住脚,手指在门板上轻轻叩了叩。
门缝里没透出一丝光,只听见里头极轻微的机括滑动声。
门无声地闪开了一道窄缝,三个人鱼贯而入,门在身后立刻合拢,门闩重新咬死。
进得院中,引路的人是个聋哑老仆,手里连风灯都没提,只凭着脚步在天井里引路。
绕过影壁,推开正房厚重的格扇门。
屋里没点蜡烛。当间一口小小的泥炉子,里头埋着几块半生不熟的木炭,照出屋里围坐着的四五个模糊轮廓。
刚进来的三人解下斗篷,搭在椅背上。
借着泥炉里那点火星,依稀能辨出其中一人方额阔口,颌下一绺长须,修剪得极体面。
另一位则缩在阴影里,手指上一枚剔透的羊脂玉扳指。
“打听实了?”靠东边阴影里,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后进来的长须老者拉了把椅子坐下。
“千真万确。前天未时刚过,曹大傻去讲武堂巡视,在马棚里当场把人给揪了出来。”
“真……真在铲马粪?”
“在铲。穿一身破号衣,手上全是冻疮。曹大傻要当场给兵部六品主事的关防,拉他回衙门喝茶,一口回绝了。”
炭火亮了一瞬,旋即又灭了下去。
几张隐在黑暗里的脸,有错愕,有茫然,更多的是慌乱。
“疯子……这小子当真是一头疯驴!”
坐西侧的消瘦身影低骂了一声,手指敲打着桌面。
“少年解元,东宫快婿!咱们原想着他顶多缩几天。他倒好,前程不要了,跑去当丘八!谁替他支的招?”
正座上闭目养神的老者缓缓开口:
“那小子气性太大,居然反客为主,把咱们手里的绳套给生生斩断了!外头那些读书人,如今谁不犯嘀咕,天底下有这么攀龙附凤的?”
这番话像盆冰水,兜头浇在暗室里每个人的头顶。
他们费尽心机,原以为这是一套无解的杀局。可于谦压根不按规矩落子,直接跳出了棋盘。
这一跳,不仅把他自己洗得干干净净,还立了“不慕浮名,宁折不弯”绝顶。
“那……那眼下怎么办?”
戴玉扳指的男子声音发虚,往门外瞄了一眼:
“锦衣卫抓了又放,武英殿连问罪的明旨都没下。外头满城风雨,大理寺、都察院跟死人一样,鱼不动,水不跳。”
他吞了口唾沫,环视众人:
“天家真咽得下这口恶气?水面上连个纹都没有,底下指不定藏着多大的漩!
你们说,朝廷是不是早就把网撒开了,专等着放榜的那一天,把咱们……连根拔了,人头滚滚?!”
“人头滚滚”四个字一出,屋里几人呼吸齐齐粗重了几分。
洪武朝杀人的景象,在座的这帮人不是没见过。
郭桓案、空印案、胡惟庸案、李善长案……哪次不是引而不发,待到火候足了,校尉缇骑四出,整个金陵城的青石板路被血水洗上整整七天七夜!
“慌什么?!”
正座老者低喝一声,狠狠剐了那人一眼,
“天授朝不是洪武朝!当今陛下仁厚自持,太子更是爱惜羽毛,凡事皆要讲个大义名分。
他们若真敢大开杀戒,把南省世家脖子全抹了,赋税谁来收?大军谁来养?新都粮草谁来运?”
老者撑着桌案,缓缓站起身,俯视着众人:
“于谦走了,是断了咱们一条由头,可大势还在咱们手里!三十道实政策题锁进贡院又如何?燕世子摆开十八两银子的迷魂汤又如何?
考场之上,终究是要落笔见真章!正榜的三百个名额,绝大多数还得凭八股经义说话!
咱们南省名士,自幼家学渊源,揣摩程墨三十年,难道真能叫那帮连《四书》都学不明白的北地侉子给翻了天?”
他眼中腾起一股凌厉:
“传话给各省试馆。后头的那些下三滥手段,全给老子收了,莫再给锦衣卫递把柄。
告诉薛玙、告诉周鸣谦、告诉程伯瀚,还有南省那几千名举子,三月十九锁院开考,把看家本领全给老子拿出来!
正榜之上,若能把北省剃个干净,朝廷补录那十几个四甲同进士,又能如何?天下人的眼睛,终究没全瞎!
到那时,谁是真才实学,谁是滥竽充数,不言自明!这才是咱们该争的骨气,也是咱们唯一能活命的底牌!”
暗室中,几个人重重点了点头。
“散了吧。”老者一挥袖子,“各走各的道。出了这扇门,谁也不认得谁。”
微风吹过,泥炉里的炭火被白灰悄然覆盖,彻底没了光亮。
三道黑影再次拉起风帽,推开那扇老门,悄无声息散入夜色之中。
同一时刻,文华殿没点大灯,只在靠窗长案上搁了一方青铜油灯。
窗扇推开了一半,朱允熥负手立在窗前。
刘权轻手轻脚地走到身后,递上一封蜡丸密信,低声道:“蒋指挥来了,问殿下得闲否。”
夜已经极深了。打更声隔着几重朱红宫墙,听着像极远地方传来的梦呓。
春和殿后头的西跨院,屋里没拢大炭盆,只在脚踏边搁了一只黄铜扁肚手炉,透出一点若有若无的清甜白烟。
那是晒干的梅花瓣烘出来的气味,又冷又幽。
里间拔步床上,响起了一阵悉悉索索的扑腾。
宝庆四仰八叉横在里侧,两条光溜溜的小白腿使劲一蹬,“锦被一股脑全蹬下了床榻。
文瑾原本坐在书案前,听见动静,把紫毫搁在白玉笔架上,轻手轻脚站起身。
她绕过屏风,走到床榻前。小丫头睡相向来霸道,这会儿整个人呈个大字。
文瑾垂眸看了她半晌,在宝庆腮帮子上狠狠捏了一记。
宝庆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嘴里咕哝了一句。
文瑾俯下身,把锦被轻轻拾起,仔细盖好,重新在绣墩上坐定,把灯芯挑亮了半分。
案头铺着一幅三尺见方的生绢,墨色极干。
画卷正中,是一道残破石桥。桥头连着古道。古道尽头,隐约卧着荒村残驿。
断桥边横斜出一株老梅,枝干如铁。枝头挑着几点朱砂。那红太冷,太倔,在一片灰白的残墨里,刺目如血。
文瑾挽起袖管,露出半截手腕。
她握起那柄紫毫,在白瓷小碟的清水里微微蘸了蘸,极轻、极缓地在绢底晕染开一层似有若无的淡灰。
一点,两点,三四点,是江南初春断不了的寒风,也是塞北荒原落不尽的细雪。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案头火苗轻轻晃了晃,将少女单薄的身影,长长地映在雪白的粉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