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炽在冷屋里站了半晌,长叹一声,登车离了杨柳巷。
他一路赶到文华殿,掀帘进了暖阁。文堃忙端过热茶,朱高炽摆摆手推开,连皮帽都顾不上摘。
朱允熥自案后看过来:“于谦如何了?”
朱高炽重重瘫进太师椅里,整个人往后仰去,苦笑连连:
“毁了!那孩子……生生叫满城的唾沫星子给毁了!他若下场高中,便是东宫徇私;他若失手落榜,便是欺世盗名。两头堵死了,半寸活路都没给他留!”
他从袖中摸出那张抄录的短纸,递上前去:
“你瞅瞅,这哪是一个十九岁后生写得出来的?字字都在滴血,心叫刀子给剐烂了啊!
多周全的一根好苗子,品行、见识、心性样样拔尖,偏叫暗箭给盯上了。这是恨屋及乌,拿钝刀子割咱们的肉呢!”
朱允熥接过那张纸,手指颤了颤。满纸戾气与悲凉。
当年点他做文堃伴读,许他与文瑾的亲事,本想着早早磨砺出一根定海神针,却没料到,反推他入了火坑。
拔苗助长,自作聪明。朱允熥心头一阵钝痛。
朱高炽拍了拍滚圆的肚皮,撑着膝盖站起身:
“行了,我这主考也是倒了血霉。两头不是人,回贡院接着熬油去吧。”
说罢,摇晃着肥硕的身躯,掀帘踱了出去。
殿门合拢,朱文堃“砰”地一拳砸在紫檀案上:“爹!儿子去调五百亲军,把挑头散谣的、刻板印揭帖的狂生,全拖到午门外活活打死!”
“混账!坐下!”朱允熥冷喝一声,
“几个落魄酸儒狂犬吠日,乱不了天下;你这五百亲兵一出,天下立时大乱!
人家要的就是你恼羞成怒、大开杀戒!等士子的血把承天门染红了,迁都是暴政,新政是恶法,二十年辛辛苦苦打下的底子,就全成了逼反天下的苛政!”
文堃眼底泛红,咬着牙关道:“难道就这么咽下去?!由着他们把脏水泼在于谦头上?任由文瑾受人戳脊梁骨?!”
朱允熥将那首词细细折齐,压进案头厚厚的宗卷底下,良久才低声道:
“明日清晨,你去瞧瞧他。”
次日天色未亮,风雪又起,积雪把逼仄的杨柳巷压得格外冷寂。
一乘不起眼的素布青帷小轿,悄无声息停在巷尾。
轿帘掀起,文堃先迈步下车,回身小心翼翼将轿中人搀了出来。
文瑾裹着一件厚重的青灰斗篷,兜帽压得极低,眼睑下浮着两团淡淡的乌青。
今早文堃出宫,她便一身素衣立在东华门外的风口里,不哭不闹,只求了一句:“哥,带我去,就看他一眼。”
门前残雪已结成坚硬的白冰。文堃大步上前,铁青着脸扣响了那扇黑漆木门。
“啪,啪,啪。”铜环砸在门板上,声声发脆。
“于谦!是我!把门开了!”
门里响起一阵拖沓凌乱的脚步,伴着几声干咳。
“回殿下……臣宿醉未醒,衣冠不整,形同恶鬼……实在无颜见人。”隔着木板,那声音又干又哑。
文堃听得心头火起,大喝道:“于廷益!你少跟老子装神弄鬼!开门!文瑾也来了!”
门闩响动,又戛然而止。随后,反倒传来重木落槽的闷响。他把内杠彻底顶死了。
文瑾怔怔站在文堃身侧,眼底那点光一点一点熄灭了。
门缝里钻出刺鼻的劣酒酸气与纸灰味。
那是她记忆中青衫磊落,身上常带淡淡松墨香的少年,从未有过的颓唐与绝望。
文堃气得抬脚便踹:“混账东西!数到三,再不开老子拆了你的狗窝!来人——”
“求太孙……求郡主……”门后的人身子软软顺着门板滑了下去,“给臣,留最后半分颜面吧。”
文堃扬起的靴子僵在半空,脸色铁青:“你他娘的——”
“哥。”一只微颤的手,轻轻拽住了文堃袖口。
文瑾眼角泪水滚落,落在斗篷的白狐毛边上。她仰起脸,轻声道:“走吧。别逼他了。”
门缝内,于谦后背抵着门板,双手按着胸口,泪水无声涌出。
文堃狠命跺了一脚,拉着妹妹转身就走。
门后忽然飘出几句话:
“殿下……请回吧。明日辰初,臣自去文华殿,给太子爷……一个交代。”
风卷残雪,落在那扇紧闭的小门前,盖住了两串离去的车辙。
次日卯时,天边方露出一抹鱼肚白,文华门外已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于谦换了一身青布长袍,头发挽得一丝不苟,下巴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眼底乌黑与消瘦见骨的轮廓。
他垂手立在刺骨的朔风里,如同一株被冬雪洗尽了繁华的冷松。
卯时三刻,内监徐徐推开沉重的宫门。
仪仗由远及近。朱允熥在前,文堃落后半步。
行至门前,朱允熥停步,淡淡道:“进来。”
三人步入大殿。
大殿正中,地暖融融。于谦撩起袍角,端端正正拜倒在地,叩首及地:“罪臣于谦,参见太子殿下。”
朱允熥负手立于御阶前,垂眸看着他:“你说要给孤一个交代。这几日,想明白了?”
于谦额头抵在金砖上:
“回殿下。臣想明白了。群吠之祸,不在于谦一人之得失,而在朝廷文柄之重,皇家体面之安。
臣若执意走这贡院大门,江南士林便有一万张铁嘴,咬死郡主名节。臣唯有弃考,方能破局。”
文堃在侧握紧了拳头。
朱允熥面容冷峻:“自断文途,你往后怎么办?”
“臣想过两条路。”
“讲。”
“第一条,远赴海外,入晋王或肃王麾下,开荒辟地。”
朱允熥断然一挥袍袖:“不行!荒谬!第二条呢?”
于谦缓缓直起上身,目光平静而决绝,直视当朝储君:
“脱去长袍,入讲武堂。从卒伍长矛手做起。”
朱允熥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你说什么?你……去投军?”
朱文堃彻底懵了,脱口失声:
“于廷益!你脑子叫门夹了?!那是糙汉子滚泥坑、拿命填沟壑的地方!你是天下读书人盯着的才子!你跑去当大头兵?!”
于谦没有看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眸子里,唯有一片苍茫:
“殿下明鉴。文章写得再好,只要有人存心挑刺,咬死了是内定徇私,臣百口莫辩,辩无可辩!可刀枪弓马,全凭真章!
三十步穿杨,打没打中,千万人亲眼所见;两军对垒,退没退后,阵前头颅做不得假;破阵斩旗,功勋几转,兵部勘合容不得欺瞒!
他们骂臣是裙带谄媚之辈,是攀龙附凤的软骨头。臣若再去争那张金榜,便是拿了一甲头名,落在天下人嘴里,也是一滩洗不清的脏污!”
他挺直了脊梁,声裂金石:
“大明北有胡虏窥伺,南有万里惊涛!朝廷真正要的,是提刀定乾坤的硬汉,不是成群结队、只会引经据典攻讦君父的刀笔吏!
臣若是命薄,横尸沙场,那是臣命该如此,怨不得人;若是侥幸挣得一身军功,臣倒要看看,谁还敢嚼舌根,说臣是靠妇人裙带苟活的废柴!”
“咚!”
于谦撩袍重重叩首,额角撞在金砖上:
“求泰山大人成全,准小婿脱了这身长袍,换三层铁甲!”
文华殿内一片死寂,文堃双目通红,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极沉的叹息。
朱允熥站在阶上,俯视着这个自己一手挑中,却在滔天恶浪中被逼得拔刀出鞘的年轻人。
“好。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孤准了。”
于谦未再多言,长拜及地,三叩首后起身,退出殿门。
行至梅园侧门,一缕冷冽暗香扑面而来。
朱红宫门半掩,文瑾正立在残雪覆着的短墙下,怀里紧紧抱着一束刚刚折下的红梅。
少女定定地瞧着他,神色哀戚到了极点,一肚子话要倾倒,却半个字也不敢宣之于口。
于谦立在风里,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一揖。
随后抬起头,冲着她洒然一笑,挺直了脊背,从她身侧从容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