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一,南京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官道两旁,老柳树早就落尽了叶子,枝条上挂着些薄雪。
太子车驾紧赶慢赶,天黑前总算赶到了城郊二十里的龙江驿。
陈迪翻身下马,掀开车帘一角,说:“太子,到了。”
朱允熥睁开眼睛,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车厢里坐了二三十天,骨头都快颠散了。
他低头整了整衣冠,弯腰钻出车厢,脚刚落地,便愣住了。
官道上黑压压站满了人。朱椿领着文武百官立在雪地里,冠服上落了一层白。
最前面是傅友德、耿炳文、詹徽、赵勉,连任亨泰都来了。
看见他下了车,百官齐刷刷躬身行礼。
朱允熥转过头,盯着陈迪,“不是说好了悄悄进城么?怎么来了这么多人?是你遣人报的信?”
陈迪讪笑着拱了拱手:“太子凯旋,百官出迎,这是正当礼数,岂能简慢?”
朱允熥虚点了他几下,低声道:“你呀你,害苦我了,说你什么好?”
陈迪扶住他胳膊,压低了嗓子:“太子,走吧,都等着呢。您别太谦让了。”
朱椿已经领着文武群臣迎了上来。朱允熥避让不及,只得站定了受礼。
傅友德第一个开口,问他北疆情形如何。
朱允熥刚要答话,陈迪已经抢先一步,朗声道:
“颖国公有所不知,此番阴山大捷,全赖太子指挥若定、调度有方。自太原至大同,步步为营。
马哈木五万铁骑,不过数日之间,便灰飞烟灭。太子声震沙漠,鞑靼闻风丧胆,阿鲁台请附…”
他滔滔不绝说了一大篇,仿佛自己就在大同城头观战一般。
朱允熥听他越说越离谱,不得不打断他。
陈迪住了口,面上丝毫没有尴尬之色。
朱允熥朝傅友德和诸位老臣拱了拱手:
“孤本不知兵,此役全赖凉国公及三军将士用命。况且兵凶战危,谁敢说算无遗策?颖国公乃是百战之将,孤这点微末道行,不值一提。”
傅友德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朱椿走上前来,低声道:“陛下催了好几次,快进城吧。”
车驾重新套上马,往城门方向走。百官簇拥在后,雪地上踩出一片杂沓的脚印。
入城之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朱允熥径直去了乾清宫。宫门口的内侍远远看见他,一溜烟跑进去通报。
朱允熥跨进殿门,便看见朱标站在御案后头,正等着他。半年没见,朱标似乎更见苍老。
他撩起衣摆,端端正正跪了下去:“儿臣参见父皇。”
朱标走过来,托住他胳膊将他扶起,上下打量了一番。“回来就好。”只说了这四个字,便回到案后坐下。
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朱标开口问道:
“榆林那边,你去看了没有?”
朱允熥点了点头:“战事一结束,儿臣就去了榆林。”
他停了停,像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守城将士的伤亡,惨不忍言。榆林总兵马骐,身被十余创,可以说体无完肤。若非他拼死守城,后果不堪设想。”
朱标眉头皱了起来。
朱允熥继续说道:“陕北本就贫瘠苦寒,遭了这一场兵灾,更加雪上加霜。
儿臣走访了几个县,一个老妇人拉着儿臣的手,哭诉两个儿子被瓦剌人杀了,儿媳被掳走,生死不明。
她带着三个孙子,守着半间塌了的土屋,灶台上连口锅都没有。儿臣不忍,赏了她二十四两银子。可这样的情形,遍地都是,哪能都顾得过来?”
他说到这里,便停住了,朱标靠在椅背上,良久没有说话。
朱允熥看着父亲面容,心里微微一沉。
“父皇,这场仗虽然惨烈,却也至少换了北疆十年安宁。最要紧是迁都。只有新都立起来,北边局面才能从根本上改变。”
朱标缓缓点了点头,又问起山西煤窑,大同防务,蓝玉移驻平阳后的部署。
殿外传来内侍换班的脚步声,朱标拍了拍膝头:“去庆寿宫吧,你皇祖等你半天了。”
雪停了,朱允熥沿着宫道走,脑子里还转着父亲憔悴的样子。
转过一道门,忽听见一阵孩子笑声。
前面是一座小亭子,亭前两棵老梅树,枝头挂着几朵早开的红梅。
徐令娴裹着一件青色斗篷,正立在亭边望着他。
文堃牵着朱文瑾的手,文圻和文瑞都有乳母抱着。
远处还跟着几个宫女。
文瑾先看见了他,甩开文堃的手,撒腿跑了过来,嘴里喊着:“爹爹!爹爹!”
文堃跟在后面跑了过来,他比离京时高了半个头,肩膀也宽了些。
文瑾搂着他脖子,大声说:“爹爹,你怎么长胡子了!”
文堃仰着脸看他,叫了声爹。
两个小的被乳母抱到近旁,朱允熥低下头看了看,文瑞扭过脸去。
徐令娴走过来,笑道:“你一走就是大半年,他们哪里记得你。”
朱允熥理了理她鬓角碎发,问道:“冷吗?”
徐令娴摇了摇头,又笑了,“倒是你,在马车上颠了这一路,腿都坐麻了吧?”
朱允熥伸手去抱文瑞,文瑞缩在乳母怀里,死活不让抱。
他接过文圻抱了抱,交还给乳母,对徐令娴说:“外头太冷,你带孩子们先回去吧,我去见一见皇祖,马上就回去。”
说着,又俯身捏了捏文堃脸,“有没有好好读书?明天我查你功课。”
朱文堃点点头,又连连摇头。
徐令娴掸了掸肩上雪花,领着孩子们往东宫走了。
朱允熥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庆寿宫门口,吴谨言早已在阶下等着了。
远远看见他过来,老太监小跑着迎上去,嘴里一叠声地说:“哎呀!太子爷,您快点吧,您快点吧,老爷子都等得着急了!”
朱允熥快步跨进殿门,暖阁里灯火烧得亮堂堂的,一股香气扑面而来。
他原以为,祖父该歪在榻上歇着,却没料到朱元璋正端坐在桌前。
桌上摆满了菜,旁边温着一壶酒。
朱元璋见他进来,上下打量一番,开口道:“咱还以为你桐油黏住屁股了。坐吧,菜都快凉了。”